网络陪聊的隐秘角落:一小时收费30-80元,有人搭进上万元

作者:宋文瑾、蒋书凝、姜俊强 指导老师:林羽丰 编辑:苏子涵

半年前,荔枝偶然刷到了一条朋友圈——“深夜花了80块钱找了个陪聊,针不戳!(真不错)”——这引起了荔枝极大的兴趣。正是因为这条朋友圈,荔枝开始了她的陪聊生涯。

“陪聊”,顾名思义,就是陪人聊天,作为网络新兴行业,陪聊近年来发展得如火如荼。以小时作为计算单位的陪聊工作,旨在通过聊天为别人解开感情、生活、工作中的种种难题,以情感劳动换取工作报酬。现如今,陪聊业已从单纯的聊天延伸出了诸如“虚拟恋人”“叫起床”等多样化的陪伴服务。

而真正做陪聊后,荔枝才发现这一行水很深,而且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要心疼客人花钱,心疼他只会觉得你天真”

荔枝是汉语言文学专业的一名大三学生,“荔枝”是她的圈名。在陪聊行业,每个人都有个自己的昵称,也就是圈名。在起名字的时候,荔枝刻意避开了和自己原名相关的所有字眼,用了自己喜欢吃的水果做了圈名。“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在聊天过程中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所以有时候需要戴个面具。”

陪聊的入职门槛非常低,“只要你声音过得去就能做,”荔枝总结道,“一般来说越小的店越好进。”

荔枝当初在应聘时直接在淘宝输入“陪聊”,页面却显示“非常抱歉,没有找到相关的宝贝”。她又试着搜索“聊天”,终于弹出了想要的产品界面,最终她选了一家粉丝只有56人的小规模店铺。给客服发了想应聘的信息后,客服立刻发来一长串需要填写的资料,包括:性别、年龄、所在地、职业、接单时间段、特长,遇到聊黄的客人怎么办?你留住客人的优势是什么?为什么想要做这个?能否接视频单?是否有做陪聊的经验?发一条30s的语音条自我介绍,以及照片三张(可以美颜)。

荔枝认真地把问题填写好,又录了一段语音,选了三张美颜过的自拍发了过去。没过多久,客服添加了荔枝的QQ,发给她一份近三千字的店规并让她通读一遍,然后把她拉进了陪聊接单群。

在陪聊群里,每个人都要把备注改成“昵称-等级-音色-可接年龄”,荔枝的备注是“荔枝-金牌-少御-18~28”。

金牌是荔枝的等级。根据接单量与续单量,陪聊被划分成不同的级别,由低到高依次是“金牌”“头牌”“镇店”“男/女神”,其接单价格也是依次上升,其中金牌的文字语音聊天价格为每半小时15元,而最高级别的男女神则为每半小时40元。

淘宝某家陪聊店铺的价格单

通常,首单收入由陪聊和店铺按四比六的比例分成,而续单则为六四分成。一般店铺会对陪聊的续单率有一定的要求,长时间无顾客续单的人将会被踢出群。也就是说,不管是为了赚钱还是继续留下工作,陪聊都必须尽力让顾客“离不开自己”,不断续单聊下去。

在培训过程中,客服反复和陪聊强调续单的重要性,直言“不要心疼客人花钱,你心疼他,客人只会觉得你傻,又免费得到一个陪聊的。这个圈子没有什么纯良真善美,就算你有,客人也不会有。心疼他,他只会觉得你天真。”

“我虽然放弃了一些原则,但是仍旧有我的底线”

在这一行做久了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一套自己的话术去留住客人。

皓萧做陪聊已经一年有余,他总喜欢用“皓萧,你的小礼物~~”作为添加客人好友时的验证消息。他自诩:“可甜可咸,温顺体贴的小奶狗和成熟高冷的霸道总裁都可以驾驭。”皓萧通常会在正式聊天开始之前提供不同的身份让顾客挑选,顾客可以选择建立普通朋友关系,也可以与他建立虚拟恋人关系。

皓萧的顾客大多数是20岁出头的年轻女性,其中不少人是因为失恋或情感生活不顺利而找到陪聊,希望能够得到安慰或者一些建议。曾经有一位女性顾客因为无法放下前男友而痛苦不已,于是她找到皓萧,希望他能够骂她一顿让她清醒。“这种情况其实挺难应对的,”皓萧说,他既不能不骂,也不能骂得过分,要温柔有度,让对方心理上感到舒服。

虽然客服反复和陪聊强调“不要做免费的劳动力”,但有时皓萧遇到有趣投缘的顾客还是会逐渐与其发展成为朋友,“做了朋友就不好意思再收费聊天了。”皓萧曾一度同时在三家店铺兼职,店铺的续单率让他感到压力很大。在2020年12月中旬,皓萧同一天内被两家店铺踢出了群聊,而在最后的店铺里他的业绩也还不够,“我得抓紧找人续单冲业绩了,我也太惨了吧。”

“真正厉害的陪聊是不会付出真心的,”已经是“女神”级别的晴天说道,“这一行续单的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让顾客喜欢上你。”

有人在与晴天聊出感情后问她,如果我不付钱你还会继续陪我吗,“这个时候你可以说‘我也很喜欢和你在一起,可是如果不续单的话,我怕我忙起来来不及回复你。’当你表达出自己的矛盾之后,那些动了感情的顾客就会选择续单。”

某店铺陪聊话术教学

刚开始做“虚拟恋人”单子时晴天也有些不适应。曾经有个男生给她发了很长一段话表白,这让晴天感到很愧疚。“我们的聊天都是建立在金钱之上的,我的照片、朋友圈是假的,那些嘘寒问暖也是假的。”所以当对方真的动心后,晴天总觉得自己欺骗了别人的感情。

可慢慢地,续单包场的甜头冲淡了这种愧疚感。最多的时候,她一周赚了2000块。

随着级别的提升,晴天可以进小群去接一些“老板”的“大单”。这些“老板”出手阔绰,有时候包天就是上千元。来单时,客服会把“高级别”的陪聊和“老板”拉个群,然后陪聊挨个上麦做自我介绍,任老板挑选。晴天非常反感这个过程,“整个过程就像是‘选妃’一样,又有点像古时候青楼里的揽客,我不喜欢。”经历过一次之后,晴天退出了接单的小群。

“说实话,做这一行要想真的赚钱,你需要放弃很多原则。”

“我虽然放弃了一些原则,但是仍旧有我的底线。”晴天补充道。

野蛮生长的陪聊行业

随着陪聊市场的不断扩大,越来越多的商家参与其中。但由于缺乏监管,陪聊行业中暗藏着不少灰色地带。

淘宝网工作人员表示,陪聊店铺并不违反淘宝网的开店规定,但裸聊服务属于淘宝网的禁售商品。由于部分店铺挂着羊头卖狗肉,以“陪聊”的名义做着色情相关服务,因此淘宝查封了很多店铺。早在2014年,淘宝就开始屏蔽“虚拟恋人”“陪聊”等关键词。所以,如今淘宝上的陪聊店多以“树洞”“情感咨询”的形式存在。

淘宝搜索“陪聊”显示的界面

皓萧所在的淘宝店铺规定“本店纯绿色聊天,遇到客人涉黄,一定及时联系客服或者店长,我们作退款处理。凡是涉黄的私单的一旦被举报,也是一律开除扣佣处理。注意尺度,可以开玩笑但不要聊骚,不要涉及店铺名誉。”

皓萧就曾遇到过聊天内容涉性内容的女顾客,当时,顾客要求“磕炮泡”(指通过语音进行假象性行为)。而女性陪聊在聊天过程中更容易遭受变态色情的骚扰,曾经有顾客提出要买荔枝的内衣,荔枝果断把他拉黑了。

皓萧表示,类似涉性聊天很多都是私下进行的,只要不被举报就没有关系,而且价位很高。与此同时,网上还暗藏着专门做“颜色陪聊”的店铺,收费高昂。

部分陪聊店铺为吸引客户,会提供打“擦边球”的色情服务。在某贴吧,一些商家在广告中发布了陪聊者穿着较为裸露的照片,并且写有“可接污单”(污单,也是“文爱”,是指以文字、语音等方式进行性挑逗的不良行为)。

这种单子也被称为“H单”“颜色单”,这种单子收费高昂,曾有顾客发给荔枝H单的价格表,每小时价格高达600元。

除了涉黄,还有一些人借陪聊实施着“杀猪盘”的诈骗。

肖齐(化名)就是受害者之一。

两个月前,肖齐通过抖音知道了陪聊,出于好奇,他便去店里下单了一位名叫可可的陪聊。第一次聊天,可可就给肖齐唱了首歌,肖齐从来没有这样和女生聊过天,“你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那种有人陪着的感觉特别好。”

最初肖齐还是清醒的,“她是我花钱买来聊天的虚拟女友而已”,可在两个人聊得越来越深入后,可可卸下了“虚拟恋人”的面具,开始和他“敞开心扉”,聊陪聊这份工作,聊自己的家庭、学习和生活,渐渐地,肖齐逐渐混淆了虚拟和现实。

“虽然她在做陪聊,可陪聊也是现实生活中的人啊,也是有感情的啊。”慢慢地,可可也经常不提续费,无偿地和肖齐聊天。一来二去之后,肖齐开始很认真地想发展两个人的关系。

“最开始以‘虚拟恋人’姿态出现的时候,大家都在逢场作戏。但后来双方敞开心扉以后感觉就不一样了,再往后暖昧的聊天就真的让人感觉在谈恋爱了。”

可可说,自己家庭条件不是很好,独自出来上学,父母都是打工的,还要还8000多元的贷款。她喜欢音乐,想买个吉他,现在在攒钱。想认真发展关系的肖齐说帮她买。但可可拒绝了,表示想靠自己的努力赚钱买吉他。

后来可可又说想买个ipad,“这个时候男生通常的想法就是上一个愿望我没满足她,这个愿望一定得满足。”肖齐把买ipad的钱转给可可,但可可并没收,反而把她自己的积蓄转给肖齐,说自己不懂这些电子产品,让肖齐帮着下单。“那个时候我就完全信任了这个女孩。”之后,以为处在恋爱关系中的肖齐陆陆续续给可可转了很多钱。“男朋友给女朋友花钱很正常呀。”

但渐渐地,肖齐在和可可的聊天中发现越来越多的疑点,很多事情的表述也前后不一。“一切都只不过是套路和手段”,肖齐终于从虚假的恋爱中醒了过来,而此时他已经在女孩身上花费了近万元。

即便肖齐被陪聊骗了上万元,他还是不断地在找新的陪聊聊天。“上过当以后肯定就不会再上了,但是无聊是真的,享受有人陪的感觉也是真的。”

肖齐说他以后不再会相信陪聊所说的话,但是聊天仍旧是打发孤独的最好方式。

单身和孤独,是当下许多年轻人的生活常态。

“陪聊做久了才发现,现如今大家都挺孤独的。”已经做陪聊一年的邱天说道,曾经有一位陪聊在聊天时给顾客发了照片,因为长相不符合顾客要求,顾客便找到了客服,和客服主动建议说让陪聊们以后都发好看的假照片,“其实他们都知道是假的,可还是会选择相信。”

浙江大学新闻系主任沈爱国认为,作为“互联网原住民一代”,当下的年轻人容易模糊虚拟与现实的界限,产生认知偏差,继而对“虚拟恋人”等虚拟社交行为产生心理依赖。

“现在很多人物质上达到了一定要求,但内心却比较空虚,明知道这是假的,可仍然愿意沉溺其中。”邱天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可以选择去逃避现实,也可以选择晚一点长大。但你无法真的逃避现实,也无法真的不长大”。

陪聊着实弥补了当下年轻人的情感需求,只要付出一些费用,就可打开一扇窗,在陌生的环境中获得专属于自己的倾诉对象。但与此同时,监管漏洞与行业乱象又一次次使陪聊处于风口浪尖和怀疑峡谷,游走在法律边缘。谁也不知道,正在野蛮生长的陪聊业,未来会向哪个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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