儋州:茲遊奇絕冠平生

本文刊載於《三聯生活週刊》2020年第44期,原文標題《儋州:茲遊奇絕冠平生》,嚴禁私自轉載,侵權必究

儋州三年,為東坡最後謫居之所。在宋人眼中的畏途上,東坡繼續著自己對於人生與政治的思索,完成了《易傳》《論語說》《書傳》等重要學術著作。一如既往地,他仍然感受著生活中隨處可見的樂趣,留給後人說之不盡的“笠屐圖”。

記者/艾江濤

攝影/劉有志

儋州市仁和鎮東坡書院,前身是東坡好友黎子云家的載酒堂,東坡曾在那給當地學生講學,元代後這裡曾建東坡祠

嶺海間的訣別

紹聖四年(1097)六月十一日清晨,蘇軾從廣西徐聞一個叫遞角場的地方,與弟弟蘇轍揮淚訣別,然後登舟渡海,前往儋州。兩個月前,蘇軾在惠州貶所剛建好自己的白鶴新居,長子蘇邁全家和幼子蘇過的家眷,經過一年多長途跋涉也到了惠州。就在蘇軾正準備和家人一起在這裡安度晚年時,朝廷一紙詔令下來,責授他瓊州別駕,昌化軍安置,不得籤書公事。

“軍”在宋代是一個以軍事為重的行政建制,主要用於沿海、沿邊和前線。北宋末年,海南省的建制為一州三軍。一州,即所謂瓊州,北宋熙豐年間,朝廷在瓊州設“瓊管安撫司”,主管全島軍政事務,為海南最高行政首府,治所在今天海口的瓊山區。三軍,即為西邊的昌化軍,南邊的吉陽軍,東邊的萬安軍。由於蘇軾被任命為瓊州別駕,昌化軍安置,意味著他首先要到瓊州府衙報到,然後再去今天位於儋州市仁和鎮的昌化軍治所安置。

這一年四月十九日,62歲的蘇軾在惠州作別家人時,意識到自己“垂老投荒,無復生還之望”,為此立下遺囑,並對長子蘇邁吩咐了後事,便帶著25歲的幼子蘇過出發了。走到梧州時,得知弟弟蘇轍被貶到雷州,兄弟倆便相約在藤州相會,一起趕赴雷州。到雷州後,蘇轍將哥哥一直送到海邊,才依依惜別。

本來到黃州之後,蘇軾境遇好轉。尤其是神宗皇帝在元豐八年(1085)去世之後,他的母親高太后垂簾聽政,舊黨得到大量起用,蘇軾得到火箭式提升,幾年內就從秘書省校書郎一路升遷到門下侍郎(副宰相),一度擔任年輕的哲宗皇帝的老師。但隨著高太后在元祐八年(1093)去世,已經親政的哲宗皇帝帶著對祖母的強烈不滿,次年改年號“紹聖”,意謂繼承神宗朝的政策方針,蘇軾等人被再度貶謫的命運已經註定。

只是他們沒有想到報復行動來得如此猛烈。紹聖元年閏四月三日,定州知州任上的蘇軾,接到第一道謫命:取消端明殿學士和翰林侍讀學士,撤銷定州知州,以左朝奉郎知英州(治所在廣東英德)軍州事。就任途中,朝廷四改謫命,一直將他貶為建昌軍司馬,惠州安置,不得籤書公事。轉眼之間,蘇軾又成了沒有公務的貶官。

只是,有了黃州時期的歷練,此時的蘇軾再也沒有過去的彷徨痛苦。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張鳴告訴我,他登上大庾嶺後,才明白了《過大庾嶺》這首詩。“蘇軾被貶惠州,從江西吉安到廣東韶關過梅關,在大庾嶺上寫了一首詩,其中兩句‘浩然天地間,唯我獨也正’,把他面對貶謫的心態說得特別清楚。這兩句話是莊子講的,‘受命於地,唯松柏獨也正,在冬夏青青;受命於天,唯堯舜獨也正,在萬物之首’。他那種自信的人格展露無遺。再者,他相信自己能回得來,所以接著寫‘仙人撫我頂,結髮授長生’。”

在黃州時期形成的“不在其位也謀其政”的思想,讓蘇軾一到惠州,又繼續為百姓做起了實事。他建言州縣官員添建營房、整肅軍政;督促官員救援颱風、火災等災情;而且還促成了惠州東西二橋與廣州自來水工程的建設。

此番到了海南,一個遠離大陸的窮苦孤島,已經貶無再貶。據說,蘇軾在惠州寫了一首《縱筆》:“白頭蕭散滿霜風,小閣藤床寄病容。報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輕打五更鐘。”政敵章惇看後覺得他日子過得太舒服,繼續把他貶到海南儋州。

蘇軾在海南究竟在哪登陸,到底在澄邁還是當時瓊州府的治所瓊山?歷來都有爭議。海南省蘇學研究會會長李公羽告訴我,他專門就此寫過考證文章:“海南西線歷來受風浪影響比較小,從唐到南宋,從大陸廣西徐聞渡海而來,一直都在澄邁的港口登陸,南宋以後海口才有港口。”

東坡當年剛到海南,曾在瓊州府官驛逗留十多天,以“瓊州別駕”的虛銜,他不願與當時的瓊管安撫司長官張景溫見面,上書聲稱“知舟御在此,以病不果上謁”。不過,他並沒有閒著,在今天海口五公祠內,仍留有一口稱為“浮粟泉”的井,據說正是東坡看到當地居民飲用不乾淨的水源,指地讓人發掘而成。之後,東坡沿著海島西路線,取道澄邁、臨高,於七月二日,抵達貶所昌化軍治所儋州。

海南的天氣忽而大雨忽而烈日,陰晴無定,或許這也能解釋為何在海口老城仍留存一條騎樓老街。所謂騎樓,是一種從南洋流傳而來的受到歐洲建築風格影響的外廊式建築,主要目的便是應對海南強曬多雨的氣候,起到遮雨防曬的作用。東坡當年在從瓊山到儋州的路上,便遭遇了狂風急雨的天氣,這或許是海島留給他的第一印象:“四州環一島,百洞蟠其中。我行西北隅,如度月半弓。登高望中原,但見積水空,此生當安歸?四顧真途窮!眇觀大瀛海,坐詠談天翁。茫茫太倉中,一米誰雌雄。幽懷忽破散,永嘯來天風。千山動鱗甲,萬谷酣笙鍾。安知非群仙,鈞天宴未終。喜我歸有期,舉酒屬青童。急雨豈無意,催詩走群龍。夢雲忽變色,笑電亦改容。應怪東坡老,顏衰語徒工。久矣此妙聲,不聞蓬萊宮。”群山環抱、海波浩渺,疾風驟雨的旅途中,蘇軾考慮的仍是能否北歸的問題。

海口五公祠中的浮粟泉,據說是紹聖四年(1097)七月,東坡初到瓊州府看到當地居民飲用不乾淨的水源

海島上的樂趣

到達儋州貶所,蘇軾和兒子暫時在幾間租借的破舊官舍棲身。旅途中陌生的興奮感很快消散,擺在面前的是一個氣候難以適應、物資極度匱乏的陌生處境。

海南溼熱多瘴氣,歷來被中原人士視為畏途。據《新唐書》記載,韋執誼當宰相時,在相府中看地圖,每看到崖州時則閉目不觀,惡其瘴毒,到者必死。

在寫給朋友的信中,蘇軾如此描述當地的窮乏:“此間食無肉,病無藥,居無室,出無友,冬無炭,夏無寒泉,然亦未易悉數,大率皆無耳。”一句話,在儋州的新生活,幾乎是要什麼沒什麼。

好在八月間,新任昌化軍軍使張中就任。途中,張中遇到雷州知州張逢,後者是東坡門生,從他那裡,張中對這位令人景仰的大文豪有了更多瞭解。帶著張逢寫給東坡的書信,一到儋州,張中便去拜訪蘇軾,並派人整修官舍,改善蘇軾父子的住宿條件。不僅如此,張中還經常邀請蘇軾父子到府衙下棋喝茶,一解寂寞苦悶的生活。

如今的儋州仁和鎮,依然是一個規模不大的古鎮,並不寬敞的街道兩邊遍植棕櫚,店鋪林立。在據說是當年府衙所在地的鎮政府院中,如今還樹有蘇軾所寫的《觀棋》那首詩的紀念牌。“長松蔭庭,風日清美。我時獨遊,不逢一士。誰歟棋者,戶外屨二。不聞人聲,時聞落子。紋枰坐對,誰究此味。空鉤意釣,豈在魴鯉。小兒近道,剝啄信指。勝固欣然,敗亦可喜。優哉遊哉,聊復爾耳。”一幅悠然愜意的景象。

喜歡交遊的蘇軾,不久便結識當地大戶黎子云兄弟。黎氏兄弟雖務農為業,但家境殷實,常常邀請張中和蘇軾一起到家中飲酒遊樂。黎子云有次新建了一座房子,請東坡命名,東坡取意《漢書·楊雄傳》中“載酒問字”的典故,起名“載酒堂”,並在這裡為當地學生講課。這裡正是如今在仁和鎮所能看到的東坡書院的前身,到了元代這裡建起東坡祠,明清時又成為書院。現在的東坡書院儼然成為仁和鎮的著名景點,雖然這裡除了一塊元代石碑,便無其他更早的遺蹟,但園中古木蔥鬱,亭臺井然,成為東坡迷們的必到之所。

在海南期間,我曾和朋友一起環島騎行,騎至儋州境內,發現每過一村,幾乎都能看到村口搭建的祝賀當地學生高考得中的對聯綵棚。李公羽告訴我,儋州不少村落文風很盛,許多上了年紀的人都能根據情境現擬對聯,平仄韻律無不妥帖。或許,這正是東坡在海南千載以來的影響所至。東坡去世以後,曾在儋州追隨他學習的瓊州人姜唐佐高中進士,成為海南歷史上首位進士。

就在蘇東坡逐漸適應當地生活時,新黨對他的迫害並沒停止。章惇命令湖南監察御史董必到儋州監察,看當地政府有無破格接待蘇軾。途中,一名叫彭子民的隨員流淚勸說董必:“人人都有子孫。”良心發現的董必,改派小使過海察看,最終還是把蘇軾父子逐出官舍。張中帶領當地百姓和蘇軾的學生,很快在一片桄榔林中為蘇軾搭建起新居。桄榔庵落成後,興奮不已的蘇軾還作詩《新居》:“朝陽入北林,竹樹散疏影。短籬尋丈間,寄我無窮境。舊居無一席,逐客猶遭屏。結茅得茲地,翳翳村巷永。數朝風雨涼,畦菊發新穎。俯仰可卒歲,何必謀二頃。”

海南省澄邁縣老城鎮文德路上的餐館

如今的桄榔庵,淹沒在一塊菜地中,除了門口的保護牌及園中一塊明代復建時的石碑外,別無他物,更連一棵桄榔樹也沒有。當地村民告訴我,桄榔不如檳榔、椰子經濟價值高,故多不種。但距此不到兩百米的東坡井,確係東坡當年帶人開鑿,居住桄榔庵期間的飲用之水都從此來。這口古井經過多次修繕,旁邊還有一塊清道光年間重修的碑刻,井口不但石沿齊整,而且外圍建了水泥圍欄,井水深幽清亮。村民告訴我們,五年之前,在自來水管道鋪設前,當地人還在飲用井水。我們從村民家借來水桶,打水喝了一口,口感清甜。

就是在這裡,東坡度過了人生中最後的貶謫時光。那時的他,究竟過得如何?從他留下的詩文來看,東坡的儋州歲月依然充滿生活中隨處可見的樂趣。

在這一時期的一封書信《獻蠔帖》中可以看到,蘇軾找到吃生蠔的樂趣,不但講述了製作方法,還告訴朋友,“每戒過子慎勿說,恐北方君子聞之,爭欲為東坡所為,求謫海南,分我此美也”。一派老頑童的樣子。

“明日東家知祀灶,只雞斗酒定膰吾”的詩句寫出寒食節前夕,蘇軾對鄰居殺雞請酒的期待。“小兒誤喜朱顏在,一笑那知是酒紅”是一幅醉翁與兒童的嬉戲圖。“半醒半醉問諸黎,竹刺藤梢步步迷。但尋牛矢覓歸路,家在牛欄西復西。”則描述蘇軾醉後迷路,黎子云家的孩子告訴他:順著牛屎走就能找到。

如果說竹杖芒鞋,是東坡在黃州時期的經典造型,那麼在儋州,他的經典造型便是“笠屐圖”。多種宋人筆記都記載了這一故事:東坡有次去黎子云家途中遇雨,便從農家借來斗笠和木屐穿上。婦女兒童見狀一路笑隨,就連一旁的狗也叫起來,似乎都在訝異眼前這位大學士滑稽的裝束。

歷代文人畫家鍾情於東坡笠屐的故事,創作了大量的東坡笠屐圖。據考證,現存笠屐圖共有150多個版本。在這些版本中,李公麟的《東坡笠屐圖》一般被認為是最早的作品,現藏故宮博物院的明人朱之蕃臨李公麟的《東坡笠屐圖》,接受度無疑最廣。這幅圖捲上,東坡戴著寬大的海南斗笠,面部豐腴,長鬚下垂,雙手提著衣襟,穿著木屐在雨中趕路的景象躍然紙上。南宋趙孟堅與明人仇英的《東坡笠屐圖》中,東坡手中還拿有一根竹杖,似乎是竹杖芒鞋與笠屐圖的某種結合。元人趙孟頫的《蘇文忠公笠屐圖》中,東坡則左手掖著衣襟,右手背後,神態淡然,似乎並無泥濘中趕路的窘態。

儋州市中和鎮寧濟廟,蘇東坡貶謫儋州,曾前往這裡拜謁,並留下“廟貌空復存,碑板漫無辭”的詩句

天不喪斯文

比起黃州、惠州,東坡在儋州詞作絕少。張鳴的解釋是,東坡到儋州後,與過去詩酒流連的生活方式不同,酒宴聚會少了,需要用詞的場合也少了。確切地說,東坡寓居桄榔庵期間,將大部分精力用於他念茲在茲的學術著作:《易傳》《論語說》《書傳》。

這些著作的寫作,始於黃州。遠離朝堂的喧囂,蘇東坡終於有了難得的治學時光。《易傳》是他父親老蘇晚年未竟的事業,他在臨終前還囑咐蘇軾兩兄弟要最後完成。東坡在黃州一面整理父親的遺稿,一面選取弟弟讀《易》的札記,同時加入自己心得體會,編撰成書。於黃州期間,他也開始研讀《論語》。他曾在《上文潞公書》中,稱“到黃州,無所用心,輒復覃思於《易》《論語》,端居深念,若有所得”,又致信騰達道、王鞏、李之儀等友人,稱自己專治經書,一二年間,了卻《論語》和《易》,又可作《書傳》《書義》。

遠謫儋州,東坡有了大量時間,藉機修訂在黃州期間寫成的九卷《易傳》和五卷《論語說》,另外新撰《書傳》十三卷、《志林》五卷。《夜夢》一詩中,他猶能夢到兒時父親責怪他讀書不用功的情景,醒來依然心有慚愧。

東坡對這三部著作極為看重,寫給朋友的信中,他說:“撫視《易》《書》《論語》三書,即覺此生不虛過……其他何足道。”在張鳴看來,經學著作作為那個時代意識形態的載體,是當時新型士大夫最重要的學問,蘇軾自然也不例外。

我曾以為,遠謫嶺海的蘇東坡不再關心朝政大事,其實不然。張鳴發現人們只注意到蘇東坡在惠州所寫的“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其實他寫於同時期的另外一首《荔枝嘆》,更值得重視。“這是一篇被稱為像杜甫那樣憂國憂民的作品,在這首詩中,他從歷史上進貢荔枝的事情寫起,批評漢朝、唐朝進貢荔枝給百姓帶來的苦難,進而批評當朝進貢茶葉和牡丹。自注中他隱晦地寫道:‘今年閩中監司乞進鬥茶,許之。’我要追問:誰許之?其實將批評矛頭指向執政大臣甚至皇帝。”

自黃州以來,東坡一直保持著對陶淵明的喜愛,儋州期間他寫了大量和陶詩。張鳴注意到其中一首詩《和陶詠三良》這樣寫道:“我豈犬馬哉,從君求蓋帷。殺身固有道,大節要不虧。君為社稷死,我則同其歸。顧命有治亂,臣子得從違。”其中的政治態度,與他所堅持孟子“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思想一脈相承。直到晚年,東坡在努力完成學術著作的同時,依然保持著對人生、政治的思考,並不斷提出自己的見解。

元符三年(1100)二月,蘇東坡因徽宗即位大赦天下,得以內遷廣西廉州。這一年六月二十一日,他離開澄邁海邊驛站通潮閣,渡海而去,臨走留給海南最後一首詩:“參橫斗轉欲三更,苦雨終風也解晴。雲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空餘魯叟乘桴意,粗識軒轅奏樂聲。九死南荒吾不恨,茲遊奇絕冠平生。”

通潮閣的遺蹟早已不存,但在澄邁老城,尚有一座建於明代的廣德橋,據說這座橋正是東坡當年離開澄邁官道的必經之橋,不過當時是木橋而已。我們一路找到這座標識為“裡橋”的古橋,橋上雜樹叢生,殘留的四孔橋洞滿是斑駁,橋下流水形成的瀑布聲聞數里。李公羽告訴我們,這裡正是當年通潮驛的所在地,沿著驛站旁的河道,可以直通入海。據說,在不遠處一個老糖廠的水塔,便是當年通潮驛中通潮閣之所在。

渡海途中,蘇東坡遭遇風浪。據他在《志林·記過合浦》中的記載,當時蘇過已經睡熟,他在急切中,手撫自己的三本著作,嘆而祝曰:“天未欲使從是也,吾輩必濟。”不久,果然風平浪靜。

(本文寫作參考王水照、崔銘著《蘇軾傳》、韓國強著《尋訪東坡蹤跡》等書。感謝榮宏君、韓國強對採訪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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