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才智:千古文人一東坡

陳才智 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員、教授

“朝內166文學講座”從2013年開始,最早是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外國文學編輯室發起,不定期邀請國內外文學研究領域的大家為我們做文學講座,宗旨是邀請一流學者為讀者講一流作品,這就是朝內166文學講座的來由。

今年恰逢人民文學出版社成立七十週年,陳才智先生講千古文人蘇東坡是2021年人文社品牌活動“朝內166文學講座”2021年的第一場。提到古代的文學家、詩人,我們說偉大的詩人很多,屈原、杜甫、李白、白居易,但如果說一位古代詩人,跟我們相距千年之久,仍然讓我們覺得很可愛、很可親,可能大家首先想到的就是蘇東坡。蘇東坡是一個藝術的天才,詩、文、畫都是一流水平的藝術家、詩人,同時是一個有血有肉活生生的有趣的人。網上有一句話說,人生緣何不快樂,只因未讀蘇東坡。

以下內容是陳才智教授的分享:

今天分享自己關於蘇東坡研究的心得,我想用七個字——“千古文人一東坡”來概括。先來看,其中第五個字“一”。這個“一”字,非常重要。《說文解字》第一個字就是“一”,許慎的解說是:“惟初太始,道立於一,造分天地,化成萬物”,很富有哲理意味;下面的元(始也)、天(巔也),都是順著“一”的節奏繼續的,第一畫都是“一”,都屬於“一”部。許慎的解說,如果追溯其源,其實來自《老子》所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莊子·天地》所謂“泰初有無,無有無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淮南子·原道訓》所謂“道者,一立而萬物生矣,是故一之理,施四海;一之解,際天地”,可見與“千古”相對的這個“一”,不僅是語言學,也是中國哲學重要的原初性概念。“一”就是萬世萬物的開始,萬物莫不有始,“始”就是我們的初心,就是我們的起點。

如果從蘇東坡這個點上,往前追溯,由宋返唐,再回到魏晉,像白居易,像陶淵明,都是對他產生重要影響的大家;而往下順流,蘇東坡又對元代、明代、清代文人,繼續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所以,從“一東坡”為起點,我們可以勾連起中國文學一脈相承的歷史長河。“一東坡”的“一”,在這裡需要特別強調的是,具有獨一無二的意義。所謂“一者,獨也”,揚雄《方言》曾說:“一,蜀也,南楚謂之獨。”郭璞注:“蜀,猶獨耳。”蜀人,具體到今天的四川眉山,這是蘇東坡的家鄉,蘇東坡的起點。

920年過去,蘇東坡的獨一無二,已經可以確認,他確實是重要的、無可替代的千古一人。無論與前面的屈原、陶淵明、李白相比,還是與當代的,比如我們面前照片展示的眾多茅盾文學獎獲得者相比,蘇軾蘇東坡都是獨一無二、無可替代的。千年英雄,千古文人,千古風流,都可以作為這個“一東坡”的註腳。這就是“千古文人一東坡”的這個“一”的解題,在這七個字當中,儘管它筆畫最少,但位置和意義都至關重要。

下面,再來看副標題——蘇軾詩歌與北宋文化。什麼是文化?我們當下的文化,最重要的,範圍最廣的,就是疫情文化,這是醫學文化的一個範疇。研究古代文學,無論唐宋還是魏晉,無論哪個時代的文學現象,都離不開背後的文化背景,就像我們吃的糧食,這是經濟基礎,包括點點滴滴,身邊的這些物體。我們研究的文學,在某種意義上是虛擬的,抽象的,摸不到的,但是,在抽象的背後,支撐著文學家、文學作品的,是實實在在的經濟基礎;經濟基礎之上,才有文明和文化。

文化有很多定義,義項廣泛而複雜,在辭書裡,百科全書裡,可謂眾說紛紜。簡而言之,就是文治教化。具體而言,不外乎運用文字的能力,以及具有的書本知識。再提升一個層次,可以視為人們在社會歷史實踐過程中,所創造的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的總和,尤其特指精神財富,如教育、科學、文藝等。從抽象的文明,到具體的茶道、香道,存在各種各樣的文化形態,比如詩書畫藝,蘇東坡的詩文畫三絕,堪稱北宋文化的代表。

一代有一代之文化,一代文化哺育一代文人。北宋文化吸納前此數千年的歷史積澱,皮毛落盡,精神獨存,不僅各個文化領域、各類文化形式、各種雅俗文化百花齊放,更以獨樹一幟的北宋文化精神卓然自立。蘇軾詩歌,正是在北宋這一特定歷史時期的文化背景下,孕育成長起來的。作為中國傳統文化最具典型性的文人代表,蘇軾透過2700餘首包贍豐富、變化萬狀的詩作,展現出一幅北宋文化絢麗多彩的清明上河圖。在下面兩個小時的時間裡,我想從六個方面做一個分享,加上最後的結語,一共是七個段落:

一、蘇詩與北宋儒家文化

二、蘇詩與北宋釋道文化

三、蘇詩與北宋書畫文化

四、蘇詩與北宋民俗文化

五、蘇詩與北宋文化的議論精神

六、蘇詩與北宋文化的淡雅精神

七、結語

一、蘇詩與北宋儒家文化

陳才智:坐在我身邊的王文先生,府上是湖北黃岡人,在宋代的時候,名字是黃州,現在叫黃岡。在去年疫情期間,那裡曾經產生過新聞,還是頭條。不過在宋代,上了頭條新聞的是——某年某月某日蘇軾就任黃州團練副使。這是公元1079年那一年無可爭議的頭條。曾經風光一時的翰林院蘇學士,在烏臺詩案後死裡逃生,從當時的京城汴京(今河南開封),流放到長江邊上的黃州,也就是王文先生的老家黃岡。

關於黃岡,現在除了黃岡小狀元,最有名氣的文化符號,可能就是蘇東坡。蘇軾號東坡,正是從黃岡開始的。之前是蘇軾,字子瞻,為了向學習物件白居易致敬——這也是在黃岡這一人生最低谷,蘇軾找到的精神支柱,於是,起了東坡這個名號。“東坡居士酒醉飯飽,倚於几上,白雲左繞,青江右回,重門洞開,林巒岔入。當是時,若有思而無所思,以受萬物之備。”在黃州莊稼種好以後,蘇軾開始享受每一個日子給他的快樂。

主持人:東坡在黃州種莊稼,一方面是為了效仿白居易,是不是還有一方面原因是因為窮?

陳才智:對,要吃飽了肚子才能有精力做直播,餓著肚子,沒辦法做好任何事情。

主持人:您剛才來吃飯了嗎?

陳才智:吃飯了,最近是兩頓飯;就像古人,過午不食。

主持人:東坡在黃州的時候生活非常窘迫。

陳才智:窘迫到什麼地步?要把每個月的俸祿,那些銅錢,分成若干份,掉在房頂上,每天只取一串錢來用的,不能超額,超額了,下次就要餓著。在這樣一個點上,我們要談一個問題,就是詩歌與文化之間的關係,肚子與精神,兩者是什麼關係?

主持人:月亮與六便士。

陳才智:對!生活和理想,缺一不可,毛姆筆下是這樣,蘇軾也是如此。蘇軾的時代,中國文化思想的來源,主要是儒釋道。蘇軾的思想,以儒家為核心,而兼蓄釋道。

主持人:儒家思想在中國古代是不是就相當於現在的馬列一樣?

陳才智:在時間和空間上,可能更要無微不至。因為封建時代的中國,長期以來是一個宗法社會,在孔子時代之後奠定下來,儒家經典不僅被納入教學考試體系,而且直接指導社會運轉,比如唐代的《唐六典》,就是儒家文化制度的一個具體體現。具體到蘇東坡的身上,在黃州謫居時,他註釋《易經》和《論語》,以自己的解悟、體悟、證悟,來撰寫《蘇氏易傳》,定稿為九卷。在海南,又完成註釋《尚書》,撰寫《蘇氏書傳》,定稿為二十卷,完成了父親交給他的傳遞、傳播、註釋經典的任務,也使自己成為文人、官員和學者三位一體的文化通才。從黃岡寫下第一筆,到海南最後成書,蘇軾對儒家經典的註釋和體悟,正是他的詩歌向儒家文化致敬的重要背景和來源。

主持人:儒釋道三家,是不是相當於三教合流?

《蘇軾傳》王永照 崔銘

陳才智:對,三教合一的思想,在唐代已經開始了。佛教在東漢,從天竺(印度)傳入中國,經過魏晉六朝不斷翻譯,到隋唐五代不斷消化,於是產生了完全本土化、東方化的佛教分支禪宗,用胡適(1891~1962)的話說,就是:“達摩的四行,很可以解作一種中國道家式的自然主義的人生觀:報怨行近於安命,隨緣行近於樂天,無所求行近於無為自然,稱法行近於無身無我。”引莊入佛,雜交出禪宗,這是中國文化思想發展史上的大手筆,如果說,在唐代,禪宗還是披著天竺式袈裟的魏晉玄學,那麼,至宋代,禪宗已經徹底本土化了。蘇東坡自己有一個表述:

孔老異門,儒釋分宮。又於其間,禪律相攻。我見大海,有北南東。江河雖殊,其至則同。

儒釋道三教,雖異源別派,而殊途同歸。“孔老異門”,兩位先哲不是在一個門兒裡。“儒釋分宮”,不在一個平臺上:一個是抖音的,一個是影片號的。儘管不一樣,但是蘇東坡說,殊途同歸。我們有一個概念,叫作蘇海,我講過“走進蘇海”,意思是說,蘇軾像大海一樣,以蘇海二字,喻指蘇軾其人其作那種海涵地負的浩瀚氣象。蘇軾自己也提到“萬人如海一身藏”,上面的“我見大海,有北南東”,東西南北,各個方向,匯流到大海當中。“江河雖殊,其至則同”,所有思想的成分,養料來源不一,而融化則同,在蘇東坡這裡,在眉山蘇軾這裡,他有一個消化和容納的能力。這是他對中國思想文化背景——儒釋道三家的一個總體定性的認識,就是以這個為底色,但是不去有意摒棄其他,在三教之間,找到共同點。他跋蘇轍《老子解》,充分肯定蘇轍合三教為一的理路,並說“使漢初有此書,則孔老為一;使晉宋間有此書,則佛老不為二。”也是此意。

主持人:也就是說蘇東坡的思想核心還是儒家,傳統中國計程車大夫都要在現實生活中建功立業,想要做出一番事業,這是儒家的思想。但他同時也不排距佛家和道家的東西,甚至在蘇東坡身上,儒釋道的合流,他可以做一個代表或者典範,是這樣嗎?

陳才智:是這樣,在這個典範的代表當中,儒家是每個人安身立命之本,但是不能解決人生所有的問題。在中國的古人當中,有一個普遍出現的問題,就是貶謫。比如蘇東坡、白居易,一個被貶黃州,一個被貶潯陽(今天的九江)。蘇東坡是一貶再貶三貶,而白居易一貶之後就學乖了。無論怎樣,當你身在仕途當中,肯定要運用儒家這套系統。退下來之後,佛教出世的觀念、道家養生的觀念,則形成很好的補充。

《斑斕志》 張煒 著

我們先來看:蘇軾詩歌體現的儒家思想,不妨舉個例子,他在自己的詩當中,有這樣的表述。他說:“少年辛苦事犁耕”(《野人舍》),從少年時代開始,就親自栽墾。不像現在有些擔心菜品質量的人士,在郊外買塊兒地,然後僱人去種;蘇軾自己是有實際開墾經驗的,而且發明改造過很多勞動工具,有些是標上了東坡牌,就像東坡巾、東坡肉、東坡肘子一樣。對比一下白居易,他看到普通百姓很辛苦,只會在旁邊,默默反思,反躬自省,不會親自去下地,動手耕種。而東坡居士不是,因為是被逼到了這個份兒上,他不種地的話,就得餓死。所以,從“少年辛苦事犁耕”開始,蘇軾始終未輟耕耘。

蘇軾的少年時代,是從眉山走出來,眉山是一個很特別的地方……

主持人:四川眉山,蘇東坡的老家。

陳才智:對,從今天的成都,往南再開一個小時左右,在到達樂山大佛和峨嵋山之前,肯定要經過眉山。眉山這個地方,有山有水,山清水秀,在宋代的時候,文化氣息濃厚而獨特。附近最繁華的成都,當時叫益州。眼下疫情最熱鬧的是揚州。唐代是“揚一益二”,一線城市不是北上廣,第一個是揚州,第二個是益州(今天的成都)。益州文化圈就包含著眉山,益州到眉山的距離,相當於北京到天津的距離,非常近。蘇軾當年就是從眉山走出來,隨他父親,沿著長江,到汴京(今河南開封)趕考。他所接受的農耕文化,是在眉山奠定的基礎,這些在他的詩裡,尤其是在最早結集的南行詩裡,已有所體現,比如《夜泊牛口》《入峽》《黃牛廟》等。

再舉兩句詩作為例子,蘇軾的《慶源宣義王丈……為老人光華》:

吏民莫作長官看,我是識字耕田夫。

蘇軾曾經作過八州(密州、徐州、湖州、登州、杭州、潁州、揚州、定州)太守,又前後八次進京做過朝官,可是,在這裡,他說“吏民莫作長官看,我是識字耕田夫。”我是誰?我就是一個認字的,能夠識文斷字的普通農夫。在黃州,蘇軾的標誌性打扮是幅巾芒屩,與田父野老相從溪谷之間。今天留下蘇東坡很多的形象,有戴帽子的,扶著犁杖的,還有笠屐圖,海南最多。海南當地人為了調侃他,說當年的蘇翰林、蘇學士到我們這兒,這麼狼狽,他說,我就是農民,和大家是一樣的,可見蘇軾已經和老百姓打成一片,融為一體了。

主持人:他的心態特別好。

陳才智:是的,儋州春夢婆的故事,就是例證。

持人:您可以跟觀眾講一講。

陳才智:有一天,蘇軾在頭上頂著一個大西瓜,在田地裡邊唱邊走時,一個70多歲的老太婆向他說:“翰林大人,你過去在朝當大官,經常跟皇帝一起,周圍都是高官貴族,如今流落到海南儋州這樣一個窮地方,現在想來,是不是像一場春夢?”蘇東坡聽到這個問話,如同頓悟一般,連呼大好,此後就稱她為“春夢婆”。

主持人:這是蘇東坡被貶到海南的故事。

陳才智:對。儋州現在已經開發得比以前好多了。

持人:儋州就在海南。

陳才智:對。“儋”這個字,原義之一,就是耳朵下垂,向劉備那樣。《山海經·大荒北經》“有儋耳之國”,郭璞注云:“其人耳大下儋,垂在肩上。”所以,儋州古稱儋耳,蘇軾《桄榔庵銘》就說:“東坡居士謫於儋耳。”除了儋州,我印象裡,在地名上,好像還沒有看到其他地方用過“儋”這個字,蘇軾《峻靈王廟碑》也寫道:“自徐聞渡海,歷瓊至儋,又西止昌化縣。”這個字,字典當中,是和蘇東坡有密切聯絡的一個字,蘇軾曾被稱為儋耳翁,錢謙益《追和朽庵和尚樂歸田園》之八就曾說:“和詩敢效儋耳翁”,指的就是蘇軾。儋州距離海口大概兩三個小時,現在儘管有環島高鐵,也有快速公路,但是依然比我們今天從北京到天津、從益州(成都)到眉山的距離要遠一點。

主持人:在當時是一個蠻荒之地。

陳才智:非常蠻荒。“春夢婆”故事有多風雅,當時的儋州就多蠻荒。世事一場大夢,這是蘇軾常用的表述,春夢婆的故事,則將其地方化、形象化了,很接地氣,以致於人們以後就不說這個老婆婆的名姓,比如王婆婆、李婆婆了,就叫春夢婆,她儼然已成為蘇軾的人生導師。可見蘇軾和農民,和海南當地的農耕文化,聯絡非常緊密,而儒家思想基礎就是農耕,吃飽了才能談仁義禮智,因此,封建社會一直不鼓勵商業經濟,與蘇軾同時代的王安石搞改革,搞變法,提倡國家資本主義,希望把國家的財政都集中到國家,集中到中央。

主持人:類似一種國家資本主義。

陳才智:對。蘇東坡對此一直反對,站在王安石變法這一派的對立面。蘇軾和王安石都主張改革,但是,不同於王安石的“理財”“富國”論,蘇軾更傾向於“富民”“任人”的觀點,他向宋仁宗皇帝提出的“安萬民”的主張,核心就在於用儒家仁教禮義來教化萬民。蘇軾同情人民、關心國政、抨擊時弊、干預時事之作,都是建立在這種思想基礎之上的。

王安石變法這個事兒的曲折是非,姑且不論,只論儒家思想。儒家思想有幾個要點,其中之一是開明政治,不能一味盤剝百姓。再一個要點是尊主澤民。主就是皇上、聖上、天子,既尊重這樣一個天子,同時也要愛護黎民。在這兩者之間,建立一種君和民之間的和諧關係,避免張力和矛盾,希望在某個點上,尊主的同時,不忘愛民,這種思想是孔孟思想的核心之一。既講究中央意志,同時老百姓也要有休養生息,有自己的空間。還有一個,就是仁政愛民,忠肝義膽。蘇詩中體現著儒家文化的人生理想、生活態度和執著品格,其賦性剛拙,議論不隨,忠規讜論,挺挺大節,楔而不捨,堅韌不拔,耿介正真,愛憎分明,坦率直爽,剛腸疾惡,堅守氣節,堅持正義,絕不緘口隨眾,寧失其意不失其正,知其不可為而為之……詩中在在可見。蘇東坡死後的諡號,是文忠公,證明除了文章之外,事功方面,他也得到了認可,忠就是對君主的認可,對政權的認可。

主持人:諡號就是對一個人死去的蓋棺定論。

陳才智:是的,文忠公是官方對蘇軾的蓋棺定論,是宋孝宗在蘇東坡去世後六十年所贈的諡號。官諡之外,還有一些是民間或學生搞的私諡。無論官私,諡號都是很重要的。在古代文化系統中,有姓,有名,有字,有號,這是成體系的。最近有一部再版書——吉常宏先生的《古人名字解詁》,原來是我們隔壁語文出版社出版的(這是古典文學文化研究的常用工具書),現在轉到商務印書館再版上市。這部書裡面,也解釋了蘇東坡為什麼字子瞻,軾與子瞻,名和字之間有什麼聯絡,當然原始材料是蘇洵《名二子說》裡的解釋。

以上我們分享的,是第一個問題——蘇軾的詩歌與儒家文化。儒家文化對蘇軾詩歌的影響,可以說是全方位的。再舉個例子。蘇軾在籤判鳳翔時說,“詩人例窮蹇,秀句出寒餓”(《病中大雪數日未嘗起觀虢令趙薦以詩相屬戲用其韻答之》),籤判杭州時說,“詩人例窮苦,天意遣奔逃”(《《次韻張安道讀杜詩》),出知杭州時,又無限感慨地總結道:“秀句出寒餓,身窮詩乃亨(《次韻仲殊雪中游西湖》)”。什麼意思呢?自古英雄多磨難,紈絝子弟少偉男。仕途坎坷促進了詩人蘇軾與人民更親密更真切的接觸。

如果多些人生閱歷,我們就會發現: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詩人也是如此,好的詩人,生花妙筆寫出來的,影響較大的詩歌,很多緣自窮苦,緣自寒餓,有時甚至是緣自奔逃和狼狽之境。無論是杜甫,還是李白。杜甫,大家可能多半沒有疑問,那麼李白呢?確實,李白有些詩,是順境中,自然而然地噴出來的,但他的人生,也常有不如意,很多詩是喝不到酒,在逆境裡寫出來的,在“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行路難》)的情形下擠壓出來的。“秀句出寒餓”,也是儒家思想的一個側面。剛才我們講,吃飽才能搞直播,文化建設需要經濟做基礎,但是在這個認識的基礎上,還有一個“秀句出寒餓”。

主持人:那些好的詩句都是來自餓的窮困的生活,是這個意思嗎?

陳才智:對,“詩窮而後工”,賈島、孟郊,很多人沒有真實的、刻骨的、上頓接不上下頓的體驗,杜甫表達的“文章憎命達”,韓愈表達的“不平則鳴”,白居易表達的“文士多數奇,詩人尤命薄”,歐陽脩表達的“詩窮而後工”,和蘇東坡詩對儒家文化的接受,有異曲同工之處。吃飽的時候,儒家思想會有效地給你正面滋養,但如果吃不飽,就是“秀句出寒餓”。無論籤判鳳翔,或做黃州團練,還是做杭州知州,蘇軾始終都牢記著苦難和文學的血肉聯絡。

主持人:杭州那一段應該算蘇東坡人生當中非常幸福的時候。

陳才智:首仕杭州,杭州通判時的蘇軾,還沒有經歷烏臺詩案,那時還算一帆風順。他是從祖國西南來到東南,中間經過開封。江南的杭州在那個時候非常富庶,從東晉以來長期的文化積澱,到唐代對江南文化的開發,尤其是經過中唐白居易等文人的宣傳,又經歷了產生並流行著詞體的五代時期,江南的杭州已經成為文藝青年想往的打卡地。今天的浙東唐詩之路,杭州也是難以略過的重要一站。

以上我們分享了蘇軾詩歌與儒家文化的幾個側面,也舉了一些例子。還可以再舉一個,比較有名的,選入課本的《荔枝嘆》。

主持人:日啖荔枝三百顆,……

陳才智:不辭長作嶺南人。對,蘇東坡這首《食荔支》裡的名句,可能是歷史上關於荔枝最有影響的一個硬廣告了,地點就是在今天的廣東惠州。除了這句之外,蘇東坡還有一篇《荔枝嘆》:

十里一置飛塵灰,五里一堠兵火催。顛坑僕谷相枕藉,知是荔支龍眼來。飛車跨山鶻橫海,風枝露葉如新採。宮中美人一破顏,驚塵濺血流千載。永元荔支來交州,天寶歲貢取之涪。至今欲食林甫肉,無人舉觴酹伯遊。我願天公憐赤子,莫生尤物為瘡痏。雨順風調百穀登,民不飢寒為上瑞。君不見武夷溪邊粟粒芽,前丁後蔡相籠加。爭新買寵各出意,今年鬥品充官茶。吾君所乏豈此物,致養口體何陋耶。洛陽相君忠孝家,可憐亦進姚黃花。

前十六句,揭露漢唐官吏爭獻荔支、龍眼的醜事,站在人民的角度,憤慨地希望老天爺不再出產那些為害百姓的“尤物”;後八句,點名道姓,指斥本朝官吏爭新買寵的時弊。從古而今,從荔支而茶,而牡丹,全詩真是百感交集,寄慨萬端。背後體現出儒家思想的影響印記。荔枝是好吃,但是,因為勞民傷財,在唐代曾經間接地改變了歷史進展,甚至成為導致大唐王朝滅亡的一顆稻草。

主持人:所以,杜牧有詩說,“紅塵一騎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其實是諷刺反儒家的那種仁政觀,您剛才說到儒家思想的幾個要素,其中有一個就是開明政治。

陳才智:是的。杜牧的祖父是杜佑,杜佑跟白居易有過交集,他是編寫過《通典》的,了不起的史學家,杜牧對荔枝的批判,也是詩人站在史學家角度寫的詠史詩,無愧其史學世家的傳統。蘇東坡沒有《通典》這樣專門的歷史著作,但他也文史兼通,《荔枝嘆》開篇“十里一置飛塵灰,五里一垢兵火催”,還原出一個具體的歷史場景,後面從荔支而茶而牡丹的感嘆,可謂一氣呵成。

主持人:“十里一置飛塵灰,五里一垢兵火催”,就是講晚唐朝時候兵連禍結的場景嗎?

陳才智:不是。這兩句詩描寫的,是唐代傳送荔枝的情形。《新唐書·楊貴妃傳》記載:“妃嗜荔支,必欲生致之。乃置騎傳送,走數千裡,味未變已至京師。”盛唐時期,楊貴妃喜歡吃荔枝,於是,專門設立傳送荔枝的官道。為什麼能夠這麼快從南方,從廣州、四川運到西安?就是因為有這樣的官道,五里一置、十里一堠,都是當時的驛站和官道。最後,詩人發表感慨,感嘆漢唐向皇帝進貢荔枝的弊害,聯絡到當世向皇帝貢茶、貢花,同樣給人民帶來巨大災難。

主持人:給皇帝送荔枝。

陳才智:對,這都點出姓兒了,可見是有具體所指的。“前丁”是指丁謂,字謂之,宋真宗時參知政事,封晉國公。“後蔡”是指蔡襄,字君謨,仁宗初年進士,官至端明殿學士,精通茶事。進貢姚黃花的“洛陽相君”,是指錢惟演,字希聖,吳越王錢俶之子,宋初以使相任洛陽留守。從荔枝又跳到茶、牡丹,你看,一切好的事物,美好的東西,一旦成為官家留意的物件,往往會走向反面,成為禍害。

主持人:這體現出蘇軾儒家思想中愛民這一塊。

陳才智:嗯,蘇軾的愛民是真愛,真正能夠跟黎民百姓做到無比親切,所以,他說,我就是“識字耕田夫”。

主持人:蘇東坡有一句話我特別喜歡,他說“我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兒。”卑田院乞兒就是指乞丐?“眼見得天下無一不好人”。我特別喜歡蘇東坡這句話,在蘇東坡看來,這個世界上好像沒有一個不是好人,什麼人都可以交往,看《蘇東坡傳》的時候,可以看到他跟和尚、道士玩的來(陳才智:對,比如參寥),對於風塵女子也有同情心(陳才智:對,比如琴操),不管是被貶,還是升官到哪個地方當一方之主,都非常愛民。所以蘇東坡離開杭州的時候,杭州人民都是非常懷念他。

陳才智:確實,因為蘇東坡兩人任職杭州,有德於民,所以,《東坡先生墓誌銘》記載:杭州人民“家有畫像,飲食必祝,又作生祠以報。”《宋史》等正史,也採錄了這一材料,作為蘇軾任職杭州優異政績的重要佐證。有的蘇軾傳還寫道,離任之際,杭州百姓在路上攔住官道,哭喊著:蘇太守、蘇市長,能不能再留一任。在古時候,這是一個標準動作,白居易的時代,唐代的時候,也是如此。離任之際,還要立一個功德碑,做了哪些好人好事,立碑頌美,這都是一個標準化、程式化的規定動作,可能會有一些表演的成分。

主持人:但是對蘇東坡而言,這個表演成分比較少吧?

陳才智:應該是的。這個細節,所謂蘇東坡被杭州百姓挽留,在他弟弟蘇轍給他寫的墓誌銘當中未見記載,但於情於理,毫無違礙。

主持人:還有一點,蘇東坡因為烏臺詩案被關了一百多天,在下獄那段時間,兩地的老百姓,他之前在杭州做官的,那邊老百姓幫他焚香、祈禱,這種在史料裡面也有記載。

陳才智:這一記載於情於理我也相信,可以推想,一是愛蘇東坡的文采,再一個就是,喜愛蘇東坡這個人的性格。

主持人:招人喜歡。

陳才智:是的,老少通吃,皇帝和卑田院乞兒通吃。現在已經沒有卑田院這種機構了,在上個世紀的時候,中國還有類似的機構,如果一個人沒有辦法保證自己的基本衣食需求,國家有義務提供這樣一個場所,這就是乞丐收容機構,這是文明社會很重要的慈善性機構。

主持人:其實我們可以看到,在中國古代說愛民的文人、官、士大夫不少,但是像蘇東坡這樣,如果說愛民的話,他好像是俯下身的姿態來愛你,我來愛民如子。但蘇東坡不是這樣,蘇東坡說我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兒,眼見天下無一個不好人,就好像我和你是平等的,我和你是平視的,我把你當做和我一樣的人去尊重,是這樣一種愛,這點特別了不起。而且他並不是刻意要這樣。這跟蘇東坡的人生態度,平視眾生,把自己當做眾生當中的普通一分子,用現在網路流行的話來說就是沒有身份。

陳才智:對,他不端架子,不是後天的不端架子,而是骨子裡對人生有一種平等意識,無論對人對物都是如此,他有一個說法,就是:

君子可以寓意於物,而不可以留意於物。

寓意於物,指以物來寄寓感情,從中獲得審美愉悅;留意於物,指以物來滿足慾望,實現佔有目的。天下的物可以寓意於其中,在其中寄予自己的情意,而不必要去擁有佔有。《赤壁賦》裡,他也曾說:“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天下好的東西非我所有,只要曾經擁有,不要一世佔有。

所以蘇軾對人民,對儒家體制,都有自己切身的體驗和實踐。我們可以用他去世時,他的弟子李廌的祭文加以蓋棺定論,祭文中有這樣兩句,很像輓聯,叫作:

皇天后土,鑑平生忠義之心;名山大川,還千古英靈之氣。

一生忠義之心,千古英靈之氣,“一”和“千”可以對仗,就像千古文人一東坡,“千”與“一”的對應,千里挑一。蘇軾的66年生涯,從開始寫詩,公元1059年,24歲開始,沿著長江三峽,隨他父親到汴京趕考,一路寫下最初的詩歌作品,到他臨終遺言寫道的“平生笑羅什,神咒真浪出”,經歷榮辱窮達,命運多外,几上幾下,而“不以一身禍福,易以憂國之心”,真足以稱得上“一生忠義之心,千古英靈之氣”,可謂實踐了范仲淹在《岳陽樓記》裡提出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主持人:這個我們人人都能背,包括陳老師剛才概括的東坡的人生態度,只要曾經擁有,不要自己佔有,我們都能講都能背,但其實要做到真的非常難。

《李太白詩仙卷》蘇軾撰

二、蘇詩與北宋釋道文化

陳才智:知易行難。我們今天看這些道理,有點像心靈雞湯,不像是儒家文化。但儒家文化也有雅有俗,俗則三百千,雅則四書五經;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在具體實踐方面,形態可謂多種多樣。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獨善其身這一面,或者人生不如意時怎麼辦,這個市場,主要被釋道文化佔領了。所以,第二個問題,我們來分享一下,蘇軾詩歌與北宋釋道文化的關係,主要談談詩與禪。

主持人:就是佛教和道教,特別是禪宗這塊?

陳才智:對,禪宗。北宋時期,律宗、華嚴宗、天台宗、淨土宗仍佔有一定勢力,但最有市場的,無疑是以“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著稱的禪宗。禪宗之名稱,始於唐代,又名佛心宗或心宗。禪宗盛行起來以後,其他宗派的影響逐漸式微,禪成為佛的別名,乃至同義語。

禪宗的根本精神,是超越,所謂空物我,同生死,等貴賤,一窮達,齊出處,泯主客,除是非,破對待,一切矛盾對立都在超越的物件之中。試想,中國士大夫多深受儒家文化薰陶,以濟世、救世、經世、拯世為理想,以治國平天下為己任,求以“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但在封建社會,尤其是中央集權、積貧積弱的北宋,儘管日常生活相對安閒優越,能真正實現上述理想者畢竟鳳毛麟角。

即使天之驕子如蘇軾,也難免在風雲變幻的仕途官場中,坎坷沉浮,偃蹇多舛。而禪宗以靜慮斂心、深潛內省的“思維修”之途,定慧結合,修悟結合,極力以持善心,專念以奪浮想,使修持者止息雜慮,反觀自照,心無所念,念無所求,藉以排除煩惱,緩解苦痛,渲洩情感,穩定思緒,安頓心靈。其“不生憎愛,亦無取捨”、“安靜閒恬,虛融淡泊”的思想,與老莊精神不謀而合,其手段之方便,又大大簡化了到達彼岸樂土的手續。安閒的個人生活,使其有參禪的可能,憂患的社會現實,使其有參禪的需要。於是,禪悅之風遍被華土,成為宋代文化一大景觀——蘇軾說是“近歲學者,各宗其師,務從簡便,得一句一偈,自謂子證。至使婦人孺子,抵掌嬉笑,爭談禪悅。”司馬光說是“近來朝野客,無坐不談禪。”二程說是“今人不學則已,如學焉,未有不歸於禪也”。禪宗直覺觀照、瞬間頓悟、活參妙解的思維方式,滲透在北宋文化的各個領域。

對於東坡詩而言,北宋釋道文化,尤其是莊禪精神,滲透在審美趣味、創作思維、語言運用、意象擷取、題材選擇、意境營造上;滲透在其獨具特色的曠放豪邁歸於雅淡自然、清靜幽遠的藝術風格中;滲透在其機鋒敏銳的議論、深邃透闢的思理,“出新意於法度之中,寄妙理於豪放之外”的種種翻案、妙喻和諧趣、奇趣中,可謂方方面面,無處不在。

主持人:可否舉個例子。

陳才智:我們來看這一首《和子由澠池懷舊》: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哪復計東西。

但凡蘇軾詩選,這首詩極少會被漏選。這是蘇軾最早的一首禪詩。詩寫對命運無常和人生空漠的了悟。世間一切如雪泥鴻爪。雖然存在於某一時空下的蹤跡,是真實而具體的,但是存在的本質,卻是虛幻抽象的,不僅縹緲模糊,瞬間即逝,而且難以捉摸,不易把持;今日之蹤跡尚歷歷在目,而前日之蹤跡已茫然難尋,所謂“寄蟀遊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那麼面對這永恆與短暫,無限與有限的矛盾,是行樂當及時呢?還是努力加餐飯呢?詩人雖剛入仕途,未經坎坷,只是因子由提及舊地重遊,而有感於中,但卻寫出了對如何解決上述矛盾的探索。

主持人:有讀者想問您,飛鴻踏雪和生死之間的關係。

陳才智:好。我們不妨站在王文誥的肩膀上,來往下分析。王文誥謂“凡此類詩,皆性靈所發。實以禪語,則詩為糟粕。”以注詩一般原則而論,固然不錯,但蘇軾熟於佛經,雖未必襲取佛典,不妨得之禪趣、禪意、禪機。要講飛鴻踏雪,先要了解“空中鳥跡”與“水中月影”,這是佛經中用來譬喻空無虛幻、縹緲易逝的常見意象。如《華嚴經》:“諸佛覺悟法,性相皆寂滅。如鳥飛空中,足跡不可得。”“譬如鳥飛虛空,經百千年,所遊行處不可度量,未遊行處亦不可量。”《維摩詰經》:“維摩詰言:譬如幻師見所幻人,菩薩觀眾生為若此。如智者見水中月,如鏡中見其面像,如熱時焰,如呼聲響,如空中雲,如水聚沫,如水上泡,如芭蕉堅,如電久住。……如空中鳥跡。”禪宗燈錄中亦屢見不鮮,如天衣義懷禪師雲:“雁過長空,影沉寒水。雁無遺蹤之意,水無留影之心。”德山慧遠禪師雲:“雪霽長空,迥野飛鴻。段雲片片,向西向東。”柳宗元《巽公院五詠·禪堂》:“萬籟俱緣生,窅然喧中寂。心境本洞如,鳥飛無遺蹟。”也與蘇軾此詩意境近似。

澠池懷舊中,與蘇軾對話的老僧後來去世了,而真正跟蘇軾可以對話的是參寥。參寥是蘇軾以道相交的朋友,蘇軾常稱讚他的為人與文章,來看蘇軾的《送參寥師》:

上人學苦空,百念已灰冷。劍頭惟一吷,焦谷無新穎。胡為逐吾輩,文字爭蔚炳。新詩如玉雪,出語便清警。退之論草書,萬事未嘗屏。憂愁不平氣,一寓筆所騁。頗怪浮屠人,視身如丘井。頹然寄淡泊,誰與發豪猛。細思乃不然,真巧非幻影。欲令詩語妙,無厭空且靜。靜故了群動,空故納萬境。閱世走人間,觀身臥雲嶺。鹹酸雜眾好,中有至味永。詩法不相妨,此語當更請。

詩的中心意思就是“詩法不相妨”,詩人認為,參寥之所以“文字爭蔚炳,新詩如玉屑,出語便清警”,這與視人生為苦為空的佛法教義在空靜這一點上本不相妨。詩人作詩,應有空靜心態,才能明察群動,“靜故了群動,空故納萬境”,而詩歌與書法的至高妙境,就是淡泊與至味。這是一個佛理的詩化表達,是詩禪合一的體現,跟剛才的“飛鴻踏雪泥”有得一比。

主持人:陳老師在這裡引用蘇東坡的詩為了要給大家講解這樣一句詩,特別能夠讓我們瞭解蘇東坡詩當中的禪意,這句詩是這樣的,“靜故了群動,空故納萬境。”這首詩叫《送參寥師》,大家可以百度一下。我們聽陳老師為我們講解這首詩,蘇東坡詩當中的禪意。

陳才智:這裡講動與靜、空與有的辯證關係,“靜故了群動”,動和靜是一個張力,“空”就是萬法皆空,“空山不見人”那個空,也是佛教的核心教義之一。空和空後面的實境,形成一個張力。在這十個字當中,蘇東坡想表達的,是對佛教空的認識,如果想了解動,只有在安靜的時候才行。這首詩,將詩情與佛法、藝術與禪悟有機締和,相互融貫,化禪為藝,融藝入禪,深得詩禪之妙。前八句謂參寥學佛,百念灰冷,又何必追逐我輩俗人,把詩寫得如此蔚然炳耀,清警秀美。以下取旨於韓愈《送高閒上人序》論張旭草書筆騁不平,而高閒草書寄寓淡泊,但書跡能工,必禪心未定;禪之與藝,乃扞格不入,異趣殊途。但反其意,為翻案語以論之。最後,歸結到“空靜”的眼目之上,謂排除一切外界干擾,空心凝神,靜默反觀,聯想方能馳騁,思維方能跨躍。這同莊禪所謂動以靜括、空以實跡的精神是一致的。“閱世”一句,是說經歷人世間風風雨雨,嚐盡喜怒哀樂的萬般情思之後,雜收廣採,寂然澄觀,才能悟得精神的最高境界。

主持人:這句詩對現代人特別有幫助,“靜故了群動,空故納萬境。”這種禪意是說,我們現在好像每天都能接收到非常多的資訊,但是我們好像越來越背離真實的東西。

陳才智:這就是眼下資訊爆炸的社會現象,尤其人到中年,交際網、朋友圈、每天的資訊量都成倍數增長,確實可以達到老子講的“不出戶知天下”,但同時,我們這種空的靜的時間也變得越來越少。於是,紅塵中的世人,格外向往充滿禪意之靜,充滿詩意之靜,希望在緊張的匆匆腳步中,找到一個駐足點,能夠暫時慢一點,慢呼吸,慢品茶,慢生活。

主持人:在慢當中,在靜和空當中,才能感受到本質。

陳才智:詩歌與書法,詩歌與人生,都需要我們靜下來,慢下來,空下來,這是禪宗和詩歌的共性之一。在蘇東坡的人生和詩歌這裡,我們可以經常有所會心。

《蘇東坡品古圖》 作者 | 華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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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蘇詩與北宋書畫文化

陳才智:好,七個問題我們分享了兩個,看看大家還有什麼問題。如果沒有問題,我們再講下一個問題。第三個問題是蘇軾詩歌與北宋的書畫文化。

主持人:暫時還沒有讀者提問,讀者朋友如果有問題可以隨時在直播間留言,我們讓陳老師現場解答。

陳才智:估計大家還在消化前面講的內容。

主持人:現在已經有好幾萬人在觀看陳老師講座的直播。

陳才智:這個“萬”,就是剛才講的“空故納萬境”的“萬”吧。

主持人:“靜故了群動,空故納萬境”,這首詩非常經典。

陳才智:前面談儒家,還有儒釋道,這些是一個時代文化的底色,相當於我們經常搭乘的滾梯,儒釋道就像滾梯一樣,帶著我們往前走,在這樣的環境裡,我們能夠吸收到的,對宇宙人世的一些基本概念,往往難以跳出這個乾坤。

不過,我們不妨先跳出抽象的文化思想,轉向具體的文化樣態,比如說書法,比如說繪畫,比如說民俗,比如說酒、食、茶、香。文化既有抽象虛擬的一面,也有具體實在的一面。我們講一個人有文化,剛才講,識字是一個標誌;還有一個是什麼?能寫詩、能做文章,這是在中文系;能書法,能繪畫,這是在美院。您覺得,我這個書法怎麼樣?

主持人:大家鑑賞一下陳老師的書法。

陳才智:這算是硬筆書法吧。在唐代選官標準中,身、言、書、判。書法是第三位的,可以說是一個人的第二外表。你能寫一手好字,無疑會增加選中的機率。倒不是說,非得能夠達到像蘇東坡那個程度,成為一家之體;但至少可以拿得出手。作為一種文化修養,書法是一個當時文化人的基本要求。

蘇東坡對書法既有實踐,也有理論。他是優秀的書法實踐者,自成一體,有所謂蘇體字,位居北宋書法四家(蘇、黃、米、蔡)之首,數量上也很可觀,留下來的書法作品特別多,蘇軾書法字典蒐集到的,就比黃庭堅多得多。蘇軾一生酷愛書法藝術,自道凡物之可喜足以悅人而不足以移者,莫過於此。其書藝,師法王羲之、李邕、顏真卿、楊凝式,追蹤魏晉風度。早年圓勁放逸,清雅雄健,晚歲藏巧於拙,態濃意淡,所謂“端莊雜流麗,剛健含婀娜”,“出新意於法度之中,寄妙理於豪放之外”。

蘇詩中有關書法之作,共30題33首,其中17首,是直接論書法的。在這些詩作中,蘇軾表達了對書法文化的許多獨到精闢的見解。《石鼓歌》和《詛楚文》是蘇詩最早有關書法之作,論及對書史中石鼓文、詛楚文兩種書體的認識。《次韻子由論書》是對書法藝術的整體認識,結合著自己從實踐中得到的切身體會,詩云:

吾雖不善書,曉書莫如我。苟能通其意,常謂不學可。貌妍容有矉,璧美何妨橢。端莊雜流麗,剛健含婀娜。好之每自譏,不謂子亦頗。書成輒棄去,謬被旁人裹。體勢本闊落,結束入細麼。子詩亦見推,語重未敢荷。邇來又學射,力薄愁官笥。多好竟無成,不精安用夥。何當盡屏去,萬事付懶惰。吾聞古書法,守駿莫如跛。世俗筆苦驕,眾中強嵬騀。鍾張忽已遠,此語與時左。

蘇軾用詩歌的形式,和弟弟蘇轍來論書道,蘇轍有《子瞻寄示岐陽十五碑》詩,蘇軾次其韻而作此詩。此詩作於嘉祐八年(1063),蘇軾時任鳳翔府籤判,他說“吾雖不善書”,對書法實踐很謙虛,他不知道自己的書法美名會和黃庭堅、米芾、蔡某某並列,但是對書法理論很謙虛,“曉書莫如我”,在實踐上可能不如與他同時的米芾、蔡襄等,但是他對書道、書法文化有獨特的見解。書法理論史、書法實踐史,是兩個不同的平臺,兩個不同的門兒。有些人會吃,但是他不會炒菜,有些人會評,但是他自己不寫。蘇東坡是既能寫,同時又精通書法理論;他的書法理論,今天看來仍富有實踐意義。

蘇軾關於書法的精闢美學見解,包括學書貴在“通其意”,要抒情表意,掌握其藝術規律;書法藝術風格應多樣化,對立的風格應該相互吸收補充、調節滲透,使“端莊雜流麗,剛健含婀娜”;書法體勢要疏闊,筆墨收束時要精細。東坡推崇張芝、鍾繇書法古樸自然,反對驕矜平俗,提出寧拙勿巧等。這些議論,已超越了論書法的範圍,具有更普遍的哲理意味,啟人心智。此詩多用散文句法和辭語,詩意靈活自如,表達充分;又多用詼諧筆墨,如將書法比作美人,加以嘲諷或讚美,形象生動,活潑有趣。其中“端莊雜流麗,剛健含婀娜”,“體勢本闊落,結束入細麼”,“吾聞古書法,守駿莫如跛。世俗筆苦驕,眾中強嵬騀”,都是論書至理名言。

我們再來看繪畫。書法和繪畫是一家的,兄弟關係,姊妹藝術。

主持人:蘇東坡的書、畫都是雙絕。

陳才智:不是雙絕,是三絕——詩、書、畫三絕。我們講這個三絕,有一個專門的概念。最早是指唐代詩人鄭虔,他的詩書畫並擅,所以《新唐書·鄭虔傳》說他“嘗自寫其詩並畫以獻,帝大署其尾曰:‘鄭虔三絕’”。在藝術史上,蘇軾的三絕,則專指題畫詩的詩書畫一體,就是在一個平臺上,自己寫的詩,用自己的書法書寫出來,題在自己或朋友的畫上。等於你這個平臺上,不僅會說,還會唱,還能舞,展現出的,是全方位的才藝。在這個才藝當中,題畫詩可謂是三位一體。題畫詩是指根據繪畫的題材、內容、思想、格調等,有所感而創作的詩歌。或即興,或醞釀,或自題,或他題,或題畫內,或題畫外。應該說,題畫詩是詩歌與繪畫兩門藝術共同孕育出來的奇葩,受潤著詩畫藝術共同的滋養,是聯絡兩門藝術關係的最佳紐帶。

廣義的題畫詩,除題在畫上的詩外,還包括可以脫開畫面獨立存在的詠畫論畫贊畫詩,早期的“題畫詩”大多屬於此類。這類詩作,或評論繪畫的藝術價值,或抒發審美觀感,或借畫抒懷寄寓家國身世之感,或分析畫風而議論畫理,或開拓畫面而深化意境。

狹義的題畫詩,專指畫家在畫幅完成之後、抒發畫中意境所賦、題寫在畫幅上的詩作。這類作品以書法為媒介,把詩直接題寫於畫面上,詩與畫相融合,構成有機的統一體,同時也便有了獨特的藝術內涵。題詩於畫,集詩、書、畫為一體,是中國特有的文藝形式,也是中國傳統文人畫的重要特徵之一。

我在碩士論文中做了一個統計,在所有蘇軾2700多首詩歌當中,從詩歌的總題,到題下面具體的首數,統計下來,蘇軾題畫詩共計102題157首。根據蘇軾題畫詩所題畫科的實際情況,可以分為人物、山水、馬牛畜獸、竹石花鳥蟲魚及其他五個類別。可以說當時北宋繪畫的幾大門類都有所涉及。

主持人:蘇東坡都有畫過?

陳才智:不是畫過,他是題畫,在這些繪畫上,題上自己對這個畫的感受,比如《惠崇春江晚景》(也有作曉景)。這個畫拿來了,不能像我這樣,還得準備三天,第一個提綱,第二個是全文。他是當場就題,就像啟功先生,要有當場落筆的急智,急中生智。

主持人:這是一種非常敏銳的藝術的洞察力。

陳才智:這種修養,可不是短時間就能達到。

主持人:常人可以學會嗎?

陳才智:我看不容易,現在書法家很多,畫家更多,但是能夠在現場作題畫詩的,恐怕並不多見。蘇軾工詩擅畫,聯想開闊,思維敏捷,請他品畫賞畫題畫者經常絡繹不絕,而蘇軾對過目之畫,無論今古,也是有感必發。他的題畫詩,或借題發揮,聯絡時事;或詠畫寓意,寄情感慨;或著眼於畫跡,重在再現畫中景物;或落腳在畫藝,重在闡發觀畫所悟畫理;或由圖聯想,思接千載,視通萬里;或因畫思辯,品談藝理,得其意思所在。內容不同,運用的方法也因之各異,隨物賦形。而核心就是抓住所題畫作的特點,根據其風格、意境、內容、技法等的不同,施以不同的寫法,從不同的角度傳達畫意、畫境和作者觀畫所感。如《惠崇春江曉景》是寫意詩,旨在悟畫,故重在聯想;《韓幹馬十四匹》是釋畫詩,旨在闡畫,故重在說明;《王維吳道子畫》是析畫詩,旨在評畫,故重在比較。無論以何種寫法表達何種內容,蘇軾的題畫詩都能詩中有畫而不拈於畫,詩傳畫意而不囿於畫;詩情畫意相得益彰,詩興畫境各臻其致。

主持人:能夠把詩、書、畫統一在一個人身上,其實在中國古代也是很少見的。

陳才智:前面有杜甫,但是很可惜是,他這個詩書畫不是三絕,我們知道他的詩是題畫的,內容是某某某畫家做的某某某畫,詩歌題目上就可以看得出來。但是遺憾的是,我們今天已經看到杜甫本人的書法作品了。會不會有朝一日從地下挖出來一個?今後不好說,至少目前沒看到。而蘇東坡的書法真跡,有幸流傳至今的還不少,而他的題畫詩,我打一個比方,可以說,蘇軾的題畫詩這朵花中之王,正如哥德巴赫猜想之於數學王國一樣,是北宋題畫詩這頂皇冠上最奪目的珍珠。蘇軾的題畫詩,不僅從形式上改變了詩畫分離的狀況,而且使詩畫本一律、異跡而同趣,詩畫本一道、異體而同貌的藝術真髓得到了充分體現。

主持人:陳老師,我們插播一下讀者的提問。有一位讀者想請您著重講一講東坡在黃州的故事,他是怎麼種地的,怎麼生活的。

陳才智:東坡在黃州怎麼生活,可能我身邊的王文先生更有發言權。黃州,據說今天市面上還有東坡肉。東坡肉的誕生地,好幾家都在爭,有人認為在黃州,也有人認為在杭州。今天的眉州東坡酒樓,在我們腳下的北京也有分店。黃州團練副使蘇東坡開發出來的飲食,很多都充滿詩意,後面我們還要講他在民俗文化當中對飲食、茶道、香道的貢獻。這裡就黃州這個點來說,蘇東坡可講的太多了,我們可以專門作一講,名字就叫蘇軾在黃州。

主持人:這個東坡肉,您覺得是在黃州?

陳才智:去年深圳電視臺做了一期節目,這個節目其中有一個主題就是蘇軾與飲食,其中就談到這個問題。

主持人:也是他藝術的爆發期,他的《赤壁賦》就是作於黃州。

陳才智:《赤壁》二賦,《念奴嬌·大江東去》這些詞。

主持人:大江東去浪淘盡,就是在黃州這一段時間鬱郁不得志的時候寫出來的。

陳才智:對。在這裡產生了一批優秀的作品,可謂窮而後工。在這個地方沒事可幹,沒有直播要去做;每天面對的,除了江,就是月;相伴的,有幾個和尚,還有幾個不離不棄的好朋友,還有他的妻子,人生至此,夫復何言?儘管黃州是蘇軾人生的低谷,但卻是中國文學史的高峰,所以,黃州值得我們單獨開一講。

我們談完了儒釋道,談完了書法、繪畫,都是匆匆而過,我們的遊覽,只能是速覽,人生苦短,時間有限。

主持人:現在已經五六萬人線上。

陳才智:好,喜愛蘇東坡的朋友,希望能夠踩在我的肩膀上,透過這個橋樑,去了解真正的蘇東坡。

蘇軾 《寒食帖》

四、蘇詩與北宋民俗文化

陳才智:下面我們來看第四個問題,蘇軾的詩歌與北宋的民俗文化,首先,不可不提“風雅”二字。唐代,叫做中國歷史的黃金時代,而宋代,可以叫做講究風雅的時代,最近看到一本書,叫做《宋:風雅美學的十個側面》。如何風雅?鄧小南老師等宋代歷史專家,從十個側面談論、議論、評價了宋代的風雅美學的十個側面。風雅的反面就是通俗,白居易是通俗的代表,在通俗這一點上,蘇東坡完美繼承了他學習的物件白樂天。儘管蘇詩在風格上號召高雅之致,但在內容上,其豐富的風土民情描寫,卻不愧是北宋民俗文化的一面鏡子、一扇窗戶;其生動形象,是繪畫如《清明上河圖》、筆記如《東京夢華錄》所無法替代的。我們可以舉個例子。

比如,蘇軾“身行萬里半天下”(《龜山》),極為重視各地之風土人情。《荊州十首》寫出荊州的形勢、歷史、特產、風土、習俗,如“遊人多問卜,傖叟盡攜龜”,尚可想見楚人巫風之遺存。《畫魚歌》:“天寒水落魚在泥,短鉤畫水如耕犁”,寫出三吳水鄉冬天捕魚的特色。《於潛女》“青裙縞袂於潛女,兩足如霜不穿屨。𧤺沙鬢髮絲穿檸,蓬沓障前走風雨”,可以見出浙江於潛勞動婦女古色古香、迥異於北方的服飾打扮。另一首詩注中也提到:“於潛婦女皆插大銀櫛,長尺許,謂之蓬沓。”在諸多民俗描寫中,有關四川和海南風俗的描寫最為精采。

這些都屬於民俗學研究的範圍,現在還有具體的,像地方民俗學、飲食民俗學等等。舉茶飲為例。蘇軾愛飲茶,飲茶是他日常必不可少的生活習慣,從他的茶詩裡,可以窺見他是個怎樣的人。蘇軾在儋州時寫過一首《汲江煎茶》,描寫他從取水、煎茶、飲茶到聽更的整個過程。“自臨釣石取深清”一句,充滿生活情趣,煮茶要用活水,他自己就提個水桶去了江邊取水。而“雪乳已翻煎處腳”,水煮開了,雪白的茶乳隨著煎得翻轉的茶腳漂了上來。懂品茶的人都知道,好茶沏了呈白色。這裡翻“雪乳”,說明蘇軾沏的是好茶。最後一句‘枯腸未易禁三碗,坐聽荒城長短更”,喝下自己煮的茶,道盡人生蒼涼。當時蘇軾被趕到距離儋州城外很遠的桄榔庵,他說“坐聽長短更”,這麼遠的距離,他其實聽不到城裡打更的聲音,但是這個“聽”,表達出了當時他內心的願望,這是一種對未來有期許的表現。果然不久後,他“聽”到朝廷下詔許他北歸的訊息。所以,看似蘇軾在寫一首與茶有關的詩,其實把他當時謫居海南的心情,以委婉細膩的方式表達了出來,南宋的楊萬里讀後,評價說“七言八句,一篇之中,句句皆奇。一句之中,字字皆奇。古今作者皆難之。”茶道是閒暇之趣,更是良師益友。從蘇軾的茶詩中,可感受到煮茶如做人。茶應該恰到好處地掌握火候,人自然也應該不溫不火,不急不徐,進取而不保守;積極而不躁急。

再舉香道文化為例。香道是在茶道之後,近年開始流行的。蘇軾不僅用香品香,還制香合香,是香界少有的通才。如同對待書畫一樣,蘇軾將香道視為滋養性靈之橋,不只享受香之芬芳,更以香正心養神;不僅將香道提升到立身修性、明德悟道的高度,同時將禪風引入品香和香席活動中,以詠香參禪論道,表達自己的精神追求。

江山如有待,北宋時以蠻荒著稱的海南島,在孕就其特產沉香的同時,也成就了具有沉香性格——皮朽而心香、歷難而不屈的一代坡仙蘇軾。“九死南荒吾不恨, 茲遊奇絕冠平生”!在一代坡仙身上,詩藝、香道以苦難及其超越為媒,結出芬芳絢爛的藝術之花,可謂聞思所及共香焄。藉由其詠香詩文的書寫,蘇軾與海南結下不解的香之緣,由此,將傳統香道提升到立身修性、明德悟道的高度,同時將禪風引入品香和香席活動中,以詠香參禪論道,表達自己的精神追求,成為中國香道文化史上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五、蘇詩與北宋文化的議論精神

陳才智:蘇東坡詩歌與儒家的思想、書法的思想、繪畫的文化,以及民俗文化,最後我們要在這個基礎上做一個提升,一個是蘇海的概念,一個是“千古文人一東坡”的認知。在千年英雄、千古風流、千古文人當中,指出東坡的唯一性特徵,他對文化的吸收、消化,形成自己的東坡風、東坡牌、東坡樣、東坡體。這個過程當中,除了蘇海,還有“千古文人一東坡”。我想把這個“一”分成二,也就是兩個精神,一個是議論的精神,一個是淡雅的精神,來歸納和概括蘇軾詩歌對北宋文化的接受和吸收。

我們先來談議論精神。歐陽脩《鎮陽讀書》詩云:“開口攬時事,議論爭煌煌。”嚴羽《滄浪詩話·詩辨》謂近代諸公“以議論為詩”。《宋史》稱:“世謂儒者議論多於事功,若宋人之言食貨,大率然也。”《宋史紀事本末》載:“宋人議論未定,(金)兵已渡河。”“議論”二字,道出北宋文化精神至為突出的一大特色。

形成北宋文化這種議論精神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歸納起來有七個層次:一,與北宋政府寬宏的文化政策有關;二,與北宋諸帝文化修養高、尊重優容文士有關;三,與文官政治制度在北宋能得以全面確立有關;四,與北宋為加強中央集權並牽制相權而制定的臺諫制度有關;五,與北宋為鞏固政權而提倡直諫、鼓勵議論和大開言路有關;六,與北宋科舉制度廢詩賦、試策論的改革有關;七,與北宋時期科舉考試提供的更加平等自由的競爭機會有關。

蘇詩的議論化,固然有著詩歌傳統的歷史淵源,但能成為代表有宋一代詩歌的最突出的特色,則更有著北宋文化議論精神直接而深刻的時代影響。蘇詩中的議論俯拾即是,或全詩純乎議論;或前面抒情敘事,詠物寫景,篇末發表議論;或議論與抒情敘事、詠物寫景交替穿插;或幾種寫作手法水乳交融,不分彼此。方法的多種多樣和變化萬狀使蘇詩中的議論視野開闊,容量閎大,雄深博辯,氣象萬千。而其議論的題材內容大到宇宙時空、小到鳥獸蟲魚,廣到社會人生、狹到碑刻古玩,雅到詩書畫藝、俗到接物處世,近到花草木石、遠到海外仙國……無論大小廣狹,雅俗遠近,皆取之於心,注之於手,似風行水上,自成其文,滔滔汩汩,無往不適。

主持人:這種形式更多的是體現理趣的東西,是一種思考。

陳才智:對,理趣和思考,不只是在宋人地語錄體裡,經傳註釋裡,有時也膨脹到詩歌裡,所謂以禪入詩、以理入詩,有的甚至直接在詩當中講禪理,講自己對人生的感慨。中國有一個抒情的傳統,這是海外傳過來的,董乃斌先生提出中國文學也有敘事傳統,與抒情傳統是相行不悖、互相補充的。在這兩個傳統之外,我認為,中國文學還有一個議論的傳統。議論的傳統,在蘇軾詩歌中的體現,不僅是以詩歌的形式直接表現出來,還有很多融合的樣態,我這裡劃分了幾種類別:

第一種,是與形象結合。議論不能上來就議論,就像有一個暖場詩一樣。比如著名的《題西林壁》:“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總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就廬山的形象來展開議論。《飲湖上初晴後雨二首》其二:“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就西湖的形象來展開議論。有時候則是循事理結合形象而議論,並由此及彼,聯類相生。比如前面提到的《和子由澠池懷舊》。

第二種,是與情感結合。比如前面提到的《荔支嘆》,結尾帶情議論,用議論以抒情,重在抒情,以理相輔。也有用議論直接說理,但帶情韻而行。如《和蔡淮郎中見邀西湖三首》之二:“城市不識江湖幽,如與蟪蛄語春秋。試令江湖處城市,卻似麋鹿遊汀洲。高人無心無不可,得坎且止乘流浮。公卿故舊留不得,遇所得意終年留。君不見拋官彭澤令,琴無弦,巾有酒,醉欲眠時遣客休。”

第三種,是與敘事結合。

主持人:從敘事轉到議論?

陳才智:對,比如《於潛僧綠筠軒》:“可使食無肉,不可使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俗士不可醫。旁人笑此言:‘似高還似痴?’若對此君仍大嚼,世間那有揚州鶴。”還有《唐道人言,天目山上俯視雷雨,每大雷電,但聞雲中如嬰兒聲,殊不聞雷震也》:“已外浮名更外身,區區雷電若為神。山頭只作嬰兒看,無限人間失箸人。”

此外,還有的,是寓理而不道破,留給讀者以思悟的空間。如《題沈君琴》:

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於君指上聽?

寫二物相資為用之意。雖借用佛典,但信口吟誦,不露痕跡。兩句反詰,妙旨解頤,耐人尋味;無甚空洞說教,也沒有玄而又玄、似是而非之論。如果琴之有聲在於琴,為何置之匣中則無音?如果琴之有聲在於指,怎令音聲無琴發於斯?乃知弦指和合,方有音色悠揚之琴聲。而世間萬物,亦如琴與指,彼此有因有緣,相互依恃。那“琴”分明就是外在的世界,那“指”不啻我們自己,二者因緣和合,相資為用,才能奏出悅耳悅心的樂曲。為人之學與為己之學的區別,也就在這裡。將樸素的辨證思想,寫得天真活潑,機趣橫生。平凡中孕育著深刻,由兩句問語淡淡道出,不知詩人是否亦有一番斟酌、思量和錘鍊?

六、蘇詩與北宋文化的淡雅精神

主持人:還有一個淡雅精神?

陳才智:最後,來看議論精神之外的淡雅精神。北宋文化的議論精神和淡雅精神,都與蘇詩有著密切的關係,這兩種北宋文化突出的精神,予以蘇軾詩歌直接而深刻的影響,同時又透過蘇軾詩歌加以具體的體現出來。從總體上看,議論精神的影響更偏於內容,淡雅精神的影響更偏於風格。宋代的風雅美學的詩的側面,值得單列。雅有兩種,一種就是純的雅、高的雅;還有一種雅,是平淡之雅。有些雅你是上不去的,XO的那種雅,我們是二鍋頭的雅,是以俗為雅的雅。

主持人:陳老師有一個非常精妙的比喻,宋代的以俗為雅,他比作是二鍋頭的雅。

陳才智:和XO的以雅為雅是不一樣的。雅俗之爭,濃淡之辨,是貫穿中國文化發展史的兩條相互交織的線索。在一定歷史時期,祟雅還是趨俗,喜濃還是尚淡,集中體現著人們的審美標準和文化趣味。

宋人在不絕然放棄對事功理想追求的同時,將人生意義的重心,更多地偏轉到個體生命和內在心靈的自適自足上。在感時傷懷、憂國憂民之際,將人生的空漠之感、個體的身世之憂、家國的興亡之思,消解為知性的體悟;嘗試超越執著,抑止悲歡,進退由時,出處從容。這是一種內求的、理性的精神,這種理性和內求的精神,使宋人的生活態度和審美趣味,趨向高雅之志、淡泊之風。他們在詩、書、畫等各種文化領域裡,平和談泊地寄託自己的高情雅志,豐富著擴充套件著內在心靈世界,平衡著沖淡著理想與現實、個體與社會矛盾造成的身心分裂。

就詩歌而言,在北宋初期,淡雅精神的追求和實現,經歷了一個“之”字形的發展歷程。先受胎於對晚唐五代非雅非淡頹靡詩風的反撥,繼則是為了矯正白體詩人中只淡不雅、淺俗庸陋的偏頗,再則是意在糾正西崑派刻辭鏤意、專事藻飾等只雅不淡的倒行逆施。經過這樣一個“之”字形的發展歷程,到了蘇東坡的老師歐陽脩等人發起詩文革新運動的時候,晚唐五代詩風的流弊和西崑派的頹風已大有改觀。

主持人:蘇東坡的座師是歐陽修?

陳才智:沒錯。

主持人:主要是因為他當時參加科舉考試的時候,歐陽修是主考官?

陳才智:對。歐陽脩充分利用科舉考試這一指揮棒,演奏出一曲向平淡詩風前進的交響樂。在儒學復興之初,歐陽脩、梅堯臣等人倡古淡之風,有效制止了崑體浮靡詩風的蔓延,對宋學的開創和北宋詩文革新運動的勝利起到了重要作用。

但遺憾的是,因為過於偏重功利性目的,“梅聖俞詩不是平淡,乃是枯槁。”(朱熹《清邃閣論詩》)錢鍾書說他“‘平’得常常沒有勁,‘淡’得往往沒有味”,也就說太拙太澀。在這種情況下,如何矯正這一矯枉過正之失,淡而不澀,平而不拙,使之有味有勁的任務,就擺在北宋中期詩人王安石、蘇軾等人面前。王安石是一個過渡,他一方面將功利性的詩學觀推至極端,另一方面,又對平易提出很深刻的見解:“看似尋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卻艱辛。”(《題張司業詩》)其詩風早年直率刻露,晚年寓悲壯於閒淡,是宋詩淡雅之風發展過程中重要的里程碑。

到了蘇軾,北宋詩歌趨雅崇淡思潮的交響曲,奏出高潮樂章。蘇詩真正將淡雅的追求,脫離了純功利性目的,提高到審美的層次,妥善處理了雅俗之間、絢爛與平淡之間、人工美與自然美之間的關係,體現出樸素但卻圓熟的辯證法精神。蘇軾校正了只平淡不高雅,比如白居易;同時也校正了只高雅不平淡,比如李商隱。李商隱的詩歌風格,是白居易的一個反的方向,如果說白居易有多通俗的話,李商隱就有多高雅,《無題》詩寫的,那叫一個高雅,高雅得很多讓人看不懂——只恨無人做鄭箋。

主持人:李商隱這個沒法註釋。

陳才智:李商隱是一種朦朧的高雅;李商隱的雅,和梅堯臣追求的雅還不太一樣,就像白體詩的擁躉王禹偁,與白居易的通俗平淡也是不太一樣。這個淡雅,二者缺一不可。而蘇軾之前,要麼就是雅而不淡,要麼就是淡而不雅;又雅又淡,是到了蘇東坡這裡。

我們舉他自己的言論做例證,蘇東坡說:

詩要有為而作,用事當以故為新,以俗為雅。

凡文字,少小時須今氣象崢嶸,采色絢爛,漸老漸熟,乃造平淡,其實不是平淡,絢爛之極也。

淵明作詩不多,然其詩質而實綺,癯而實腴,自曹、劉、鮑、謝、李、杜諸人,皆莫及也。

淵明詩初看若散緩,熟看有奇趣。……大率才高意遠則所寓得其妙,造語精到之至,遂能如此。似大匠運斤,不見斧鑿之痕。

所貴乎枯澹者,謂其外枯而中膏,似澹而實美,淵明、子厚之流是也。若中邊皆枯槁,亦何足道。

永禪師書,骨氣深穩,體兼眾妙,精能之至,反造疏淡。如觀陶彭澤詩,初若散緩不收,反覆不已,乃識奇趣。……褚河南(遂良)書,清遠蕭散。……(張旭)《郎官石柱記》作字簡遠,如晉宋間人。

予嘗論書,以謂鍾、王之跡,蕭散簡遠,妙在筆畫之外。至唐顏、柳,始集古今筆法而盡發之,極書之變,天下翕然以為宗師,而鍾、王之法益微。至於詩亦然。蘇、李之天成,曹、劉之自得,陶、謝之超然,蓋亦至矣。而李太白、杜子美以英緯絕世之姿,凌跨百代,古今詩人盡廢,然魏、普以來高風絕塵,亦少衰矣。李、杜之後,詩人繼作,雖間有遠韻,而才不逮意。獨韋應物、柳宗元發纖穠於簡古,寄至味於澹泊,非餘子所及也。唐末司空圖崎嶇兵亂之間,而詩文高雅,猶有承平之遺風,其論詩曰:“梅止於酸,鹽止於鹹。”飲食不可無鹽、梅,而其美常在鹹、酸之外。

由這些議論可以看出,淡雅精神的追求,貫穿在蘇軾對詩文書畫等各種藝術形式的認識上。在詩歌方面,有學者注意到,蘇軾詩風中雄放的本色與平淡的追求之間存在差距。其實,蘇軾對淡雅精神的理解,與歐陽脩、梅堯臣等人的不同之處就在於,他並不將諸如絢爛與平淡,通俗與古雅、曠達與蕭散、雄放與清遠這幾組美學範疇,看作是截然相對或判然相隔,他不像梅堯臣,只顧追求平淡古雅,而是主張在不斷成熟完美的詩歌藝術實踐中,以俗為雅,由絢爛歸於平淡,最終達到“質而實綺,癯而實腴”,“精能之至,反造疏淡”,“外枯而中膏,似澹而實美”、“發纖穠於簡古,寄至味於澹泊”,並體現於所謂“高風絕塵”、“蕭散簡遠”那樣自然樸素的渾融詩境之中。所以,儘管蘇詩中不乏雄放豪邁之作,但綜合來看,那些雄放豪邁歸於平淡清遠之作,更能代表蘇軾在中國詩歌美學史上的獨特地位和藝術追求。

除了詩歌風格和前述議論化方法的運用之外,蘇詩對淡雅精神的追求還體現在詩歌語言上。避俗趨雅自不必說,以俗為雅、化俗為難,則蘇詩堪稱擅場。舉個例子,詩的題目叫《發廣州》:“三杯軟飽後,一枕黑甜餘。”蘇軾自注:“俗謂睡為黑甜”,他這個覺睡得香甜,不是說白甜,在那個時候叫黑甜。

主持人:睡的好為什麼叫黑甜?

陳才智:天黑了才能睡好覺。這是北宋時期,當地的俗詞俚語,被蘇軾創造性地融入自己的詩中,顯出一種雅人深致。

主持人:軟飽是什麼意思?

陳才智:蘇軾自注雲:“浙人謂飲酒為軟飽”,軟的東西,比較適合中老年人的口感。軟飽和黑甜,這在當時,是非常通俗的話。詩,畢竟跟散文,尤其是大白話、平時的口語不一樣,是一個書面的、精華的提煉。說話是日常,就像吃大米飯,這是散文化的日常,而詩歌,就像從米中提煉出來的酒。所以,把黑甜、軟飽這樣的詞用到詩裡,這就是當時的語言,地方方言,通俗語言,需要化俗為雅。浙江人在那個地方,吃到這個菜、喝到這個酒的時候,專門拿這個詞彙來代替。

主持人:不知道觀眾裡面有沒有浙江的朋友,這裡講到浙江人。

陳才智:不僅有地點,還得有時間,這是宋代的浙江人。這個浙,不知道是具體到浙東,還是浙西。至少在蘇東坡的詩中,他是直接把地方話、地方方言,放到自己的《發廣州》的詩裡,這是他化俗為雅的高超之處。

七、結語

陳才智:我們做一個總結,然後留點兒時間,請大家提問。

千古文人一東坡,這個“一”,一在哪裡?為什麼他能成為一。提到東坡,就是蘇子瞻,就是蘇東坡,惟一不二的“一”。這個“一”,和千古文人的“千”形成對仗。我們談的副標題是詩歌與文化,詩歌是主題,書畫是業餘愛好。詩歌背後,有一個來處,就是文化。文化是詩歌的媽媽,是詩歌的土壤,在這個土壤之上,開出詩歌的花朵。所以,我們的結語,要在詩歌和文化之間的關係上做一個總結。

我認為,詩歌是文化之一端,受到文化其他因素的制約和影響,同時也是特定時代文化和地域文化的一種反映和體現。蘇軾詩歌與北宋文化的關係亦然,蘇詩既受到北宋文化廣泛深刻的影響,同時也如鏡子一樣,反映著北宋文化的光輝。當然,反映或影響間的因果,有如水灑在地上,浸溼附近的土壤是水的本性,但被浸溼的程度則需要視土壤具體情況而定。

蘇軾的詩歌與北宋文化的關係,就像土壤和水的關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來處,父母的、師長的、家庭的,這是我們的生根的土壤,就像詩歌和文化的關係,這是因和果的,是水灑在地上,如果這個水很大,這個文化就會很蓬勃。

像北宋文化的歷史地位,在陳寅恪、鄧廣銘的論斷當中,是中國文化的最高點,科技、人文、書法、繪畫,文化的方方面面,已經達到最高峰。可想而知,如果這個水特別大,這個土壤所生髮出來的北宋的蘇東坡的這個點,就會更加的茁壯,這是文化對詩歌正面的影響。

反過來說,蘇東坡從眉山走出來,一路黃州、惠州、儋州,最後葬在今天的郟縣,如果他個人的能力、鋒芒比較突出的話,也會對北宋文化產生一個反作用。

作用與反作用,有些是明顯的,直接的,有些是間接的,含蓄的,有的是支配,有的是滲透,有的斷章取義,痕跡俱在,有的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有的文化內容可以直接入詩,有的則需要透過作家的中介、過濾,尤其是需要透過像蘇東坡這樣的著名作家,千古文人一東坡的作家,加以消化、沉澱,中介、過濾,用自己的才情再吐露出來,這種影響和被影響,就是一種有機的心靈的勾通。

無論具體的情形如何,我認為可以用“一”字來概括,這是對比而來的,和陳師道、陸游等其他宋代文人對比之後得出的結論。總之,在中國歷史上,很少有哪一位作家能像蘇軾那樣,在詩歌中與其時代文化有如此密切的聯絡,故曰:千古文人一東坡。透過蘇軾詩歌的這一視窗,我們甚至可以將北宋文化的繁榮盡收眼底。在中國文化中,北宋文化是最燦爛的;在北宋文化中,蘇軾詩歌在詩歌這一文化形態中是最奪目的。權以一聯收束,聯曰:

詩稱宋冠、詞開蘇辛、文追韓柳、書首四家、畫擅三絕,問神州千載才人,誰堪伯仲?

扶風喜雨、西子長堤、赤壁兩賦、惠州浮橋、儋耳投荒,行逐客萬里宦跡,我懷先生!

主持人:這個結尾非常精彩,今天社科院的陳翰林,向920年前的蘇翰林致敬,以這種講座的形式向920年前的蘇翰林致敬,真的是非常有趣、有意義。也非常感謝陳老師的講座。

最後還有一個問題,大家都非常喜歡蘇東坡的藝術成就,但更多讀者喜歡蘇東坡的人生境界,有讀者問蘇東坡這樣一種人生境界,對我們今天有什麼幫助,我們怎麼向他學習到這樣的人生態度?

陳才智:這個問題,我可能要用自己的生命和生活實踐來回答,因為這不是個說的事兒,這是個需要做的事兒。書法、藝術和人生,我們講,有人劍合一的境界。怎麼說呢?就是志業、事業和功業區分。有些人是把職業當做一個外在的存在,比如練劍,練完劍之後,該喝酒喝酒,我的人生和我的練劍之間,沒有任何連線。但是,蘇東坡不一樣,他的書法、繪畫、詩歌,和他的人生,都是綁在一起的。我們講,他有蘇體的字、蘇體的詞、蘇體的詩,和他人生的起起落落,創作那個作品的時間點,大都可以進行斷代、編年、系地,這種境界,是我們難以企及的。就像另外一位翰林,錢默存先生,他說,真正的大師,沒辦法給他劃分一二三四,他已把自己的學問,融到自己身體每個毛孔當中,一言一舉、一談一吐,都是他對人生,對世界,對理想的某種外化,就像孫悟空的那些毫毛一樣。世上有兩種氣功師,一種是類似於做瑜伽,指定的時間,到指定的地點,和指定的人,做指定的動作。但還有一種,是大師級的氣功師,平時走路、直播、吃飯、談話,一舉手,一投足,都是他功法的一部分,這種境界可能是不太容易達到的。

至於蘇東坡對於今天的意義,我想,是否可以這樣理解?古今永遠都是相對的。只是蘇東坡這個古,對今來說,實在太特別了;這是經過比較之後、鑑別之後,經過蘇軾研究學者、專家以及後代的愛好者,比較之後,權衡之後得出來的。他是隻在某一方面,對我們今天有著這樣那樣的影響,他是在方方面面都有影響,哪怕你到眉山東坡酒樓吃頓飯,到眉山茶樓喝碗茶,他那些過往的故事、段子,好像都和今天發生著無縫的連結;不光是學者可以在課堂上去講,蘇軾在我們的日常生活當中,好像也是無處不在的。所以,我們的分享,可能也不必在今天就畫上句號。這是一個開放性的問題,所以答案也只能是開放的。

主持人:非常感謝陳老師的回答,給我們很多啟發,蘇東坡這種精神和現在的聯絡是無處不在的,他的生活態度,藝術追求,他的詩文都給予我們精神上的滋養,對於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啟示。我最喜歡的,一個是他對所有人平視的態度,第二就是“一蓑煙雨任平生”的這種灑脫。

陳才智:“一蓑煙雨”若能轉為“清風徐來”,我們就會距離“千古文人一東坡”更近一些了,希望我們的網友都可以體會到那種將“一蓑煙雨”走成“清風徐來”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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