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厦将倾:晚清重臣骆秉章的弥留岁月

这一天对应的公历日期是12月12日。这看上去平凡的日子,却因成为骆秉章的忌日而载入史册,变得不平凡。

《佛山忠义乡志》有云:“骆文忠秉章以协揆总督四川,薨于位。忽闻空际有裂帛声,蜀城讶为天崩。报闻,朝廷震悼。谕赐祭葬。”

无独有偶,《成都街巷志》也记载,和平街最早名为子龙塘街,因有三国赵子龙洗马之处“子龙塘”而得名。骆秉章病逝当晚,有天降星宿带着耀眼的白光坠入子龙塘而引起全城轰动,故清政府决定顺应天象,便在塘旁边建起骆公祠来祭祀骆秉章。该街也曾一度改名为骆公祠街。

天呈异象,不论吉凶,或关杰出人物,或关国家大事,虽为轶闻,但往往书写传奇,引发感喟,昭示民意……

骆秉章像

01

同治三年(1864年)。

骆秉章已逾古稀之年,但仕途却依然处在上升期。好消息不断从北京的紫禁城传进他成都的总督府。先是五月京察(清代官员的履职考核,每三年一次),上谕曰:“四川总督骆秉章连年办贼,迭平巨股,全蜀渐就肃清,于邻省军务及地方整顿各事宜,均能实力妥筹,精勤罔懈,著交部从优议叙,钦此。”六月,随着天京(今南京)陷落,清政府对镇压太平天国的各路将领大加封赏,骆秉章又因“前在湖南巡抚任内荐贤使能,创办团练,克复城池,其于楚师饷项尽心筹画,不遗余力。及擢任四川总督,复督饬官兵殄灭石达开等逆首,询属老成持重,懋著公忠”而被著加恩赏给一等轻车督尉世职,并赏戴双眼花翎

皇恩浩荡之下,骆秉章一方面加强蜀中治理,一方面抓紧平定西南内乱,可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谁料想,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当年夏,览阅文牍之时,骆秉章就发现自己的视力大不如前,他先未以为然,以为年事已高,视力老化乃人之常情,谁知到了秋季,左眼竟起了白翳,犹如一层膜遮挡着,看东西总是模糊不清。经府上医生调治之后,视力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弱化。

军务吃紧,主帅患了眼疾,这可愁坏了成都将军崇实在内的蜀中大小官员。于是他们遍访名医,甚至重金悬赏,为骆大人治疗。清末华阳县令周询在《蜀海丛谈》中记载:成都有个民间针灸郎中金某,他认为总督大人所患的是白内障,于是自恃有祖传的“金针拨障术”,便自告奋勇登门治疗。衙门中人问他如何治疗?金某说:“须从总督大人两眼角施针,针刺入眼内约五六分。”

眼疾是清末顽疾,两江总督曾国藩的欧阳夫人,以及骆秉章当年的座师,大学士穆彰阿都曾患眼疾而久治未愈。

存世的骆秉章文札

崇实担心此等江湖郎中万一失手,会让骆大人受到伤害,因而迟迟不能决断。岂知金某信誓旦旦,并写下保证书:“具状,有误愿处死刑;愈则索酬万金!”结果,金某“两针而愈。(骆)阅牍搦管(读书写字)一如常时,(金某)竟获酬以去……”连周询都盛赞金某:“技亦神矣哉!”

与周询所说相呼应的是骆秉章同期在与军机处友人朱学勤的信中写道:“后请得一医士用针拨翳,据云必须静养一、两个月方能复明,是以于九月二十日奏请赏假两月调理,如假满之后两眼仍是昏蒙,恋栈必致延误,此事不得不据实陈请开缺(免职)耳。”就此来看,金某实施针治确有其事,但效果远没有记载的那样神奇。

十月十七日,上谕到达成都,恩赏骆秉章休假两月,安心调理。然而,两月假满,骆秉章眼疾未愈。为了不延误公事,十一月二十三日,骆秉章具折上奏,请求开缺,回广东老家调养身体。

02

同治四年(1865年)。

正月二十六日,骆秉章接到上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所发上谕:“前因四川总督骆秉章染患目疾,当经赏假两月调理,兹据该督奏称假期已满,尚未就予愈,恳请开缺回籍调理等语,骆秉章著再赏假两月,安心调理,毋庸开缺,钦此。”

国家危难,一将难求。面对川中及西南复杂的军事形势,慈禧太后同治皇帝不允准骆秉章开缺的原因,是因为根本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咸丰十年(1860年)六月,骆秉章受命由湖南巡抚任上入川督办军务,先是以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的策略平定四川李永和、蓝朝鼎三十多万人之乱,接着以所率湘军联合当地川军、土司夷兵的手段于大渡河边剿灭入川的太平军余部十多万人,生擒天国悍将,翼王石达开,并将其凌迟处死。

在军事上节节胜利的同时,他还整顿吏治,查处了参将尹士超、四川布政使祥奎等一批不法官员,提拔了胡中和、周达武等一批将领,同时奏请朝廷减轻赋税,安抚民生,在四川享有极高的声望。

当时,蜀中童谣曰:“若要川民乐,除非马生角”,“骆”字由“马”、“各”组成,而在粤语中又为同音,意思是说,要使四川老百姓幸福,就只能靠骆秉章了。

但幸福并不是那么容易得来。包括四川在内的西南诸省依然是动乱不断,军情复杂,问题多多。最紧要的是甘肃阶州还处于蔡倡龄、梁成幅起义军手中,尚未克复;而云南、贵州边防吃紧,此时临阵换将,既于全局指挥不利,又恐军心涣散。

清政府的担心,其实也正是骆秉章心头所患。四月十一日,骆秉章虑及军情要务,在两个月假期已满,目疾仍未就痊的情况下慷慨上奏,表示因“因阶州踞逆未平,惟有力疾视事”。四月二十七日,上谕称骆“具见矢志公忠,以国事为己任,所有军务重事即著由该督妥为筹办,其日行事件仍委藩司代拆代行,一面赶紧调治就愈。”

骆文忠公手札

然而到了七月,骆秉章眼疾加重,已经无法目视,不得不第二次申请开缺,要求回广东调理治病。九月初,谕旨回复依然是不准开缺,再赏假四个月休息,暂由崇实主持工作,遇到紧急事件,仍须于骆相商后办理。接旨后,骆秉章将总督印篆交于崇实。遇有大事,急事,崇实亦来府上与其相商。

虽然崇实具体主持工作,但骆秉章根本无法安心调养,就连崇实在奏折中都说:“骆秉章因病在告,每遇边防有事,无不与臣悉心筹画,住返商度,至再至三。若思虑不周,便觉寝食难安。”

在眼疾的折磨和煎熬中,转眼四个月假期过去。十二月十七日,骆秉章第三次申请开缺回乡。

03

同治五年(1866年)。

正月,上谕又至。谕旨中以骆秉章就任四川总督以来“于吏治军务办理甚为妥协,见在邻境贼氛未靖,筹饷筹兵均关紧要,未便遽如所请”为由不准开缺请求,同时又赏假四个月,日常工作仍交崇实主持,但还是强调大事、要事须与骆秉章相商。

三次坚辞不受,足见清政府对西南军务的担心和对骆的倚重。慈禧太后更是恩威并用,将西洋所赠她的墨晶眼镜,传命侍卫马不停蹄,日夜兼程,飞驰入川赐于骆秉章,并带话说:“川事艰危,安所得替之人?”意思说,四川的形势严峻,问题多多,在哪去找替你的人啊?老佛爷话已至此,骆秉章从此打消了开缺的念头,一心带病工作。

清末《异辞录》中记载,“骆文忠公秉章督川时,蜀民见其摧陷廓清,用兵神速,谓为诸葛复生。其后双目失明,僚属来谒者,或以手扪其面目,或以耳听其声音,辄辨识为某人,与之谈论公事,百不失一。”此说固然有些传奇,但骆秉章抱病工作由此略见一斑。

入春以后,骆秉章的眼疾进一步恶化。在给朱学勤的另一封信函中,他写道:“……戴起双眼镜稍能见字,惟不能久视,若脱去眼镜,对面看人亦不甚清楚。缘右目之白点未去,左目之神光未足,眼镜亦是浮光,故如此恍惚也。”从所言可知,他的左眼除障之后,右眼不幸也跟着起了白内障。

骆大人的病情无时不让总督府上下揪心。崇实想起上年腊月,骆大人故交,番禺人梁檀浦来到成都,言及眼疾,说粤东有个洋人办的惠爱医馆,有一个善于针灸之法的名医叫关竹溪,专治白内障,往往针到医除,享有盛名。原本想着如果能够开缺回乡,倒可以一治。现在的情况就只有请关医生入川了。虽然路途遥远,从广东到四川约半年左右时间,但无论多难,也得请关医生走一回了。

考虑到关竹溪要来成都治病,骆秉章上奏朝廷,再次告假四个月,并表示如果此次能针治大愈,马上销假上班。六月十五日,谕旨再次批准骆秉章休假四个月,安心调理。

九月十一日,关竹溪千里迢迢到了四川。考虑到正值当地天气湿热,不能马上手术,便一直等到十月十五日,才为骆秉章做了眼部除障手术,并嘱其必须静养两三月,目光方能渐次复明。由于假期又到期了,骆秉章只好将此次手术情况据实上奏,并申请续假。

04

同治六年(1867年)。

三月,三年一度的京察又到了。鉴于骆秉章以国事为重,带病坚持工作,这回清政府给的考核结论是“四川总督骆秉章老成硕望,宣力弥勤,交部从优议叙,钦此。”而经过关医生右目手术后,骆秉章调理数月,目光虽未复旧,但大有好转。为了不“徒拥虚位而糜厚禄,问心有愧”,骆秉章在“尚可阅视公牍”的情况下正式销假上班。

闻听骆秉章眼疾好转,已经开始工作,早已将骆秉章视为国之柱石的同治慈禧都长长松了口气。五月初九,立即加授骆秉章为协办大学士,赋予了他更大的权限和责任。清末薛福成的《庸庵笔记》云:“当是时,曾文正公督两江,凡湖广、两粤、闽浙等省大吏之黜陟及一切大政,朝廷必以咨之;骆公督四川,凡滇、黔、陕、甘等省大吏之黜陟及一切大政,朝廷必以咨之。二公东西相望,天下倚之为重。

然而好景不长,入秋以后,骆秉章的精神大不如前。九月间,他得了一场风寒,十一月初又得了痰嗽,加以气喘,夜不安枕,举动维艰。而目光也乍明乍暗,批阅文牍实属勉强,有时友人往来之件,不得不请侄孙骆肇铨代拟。

疾病缠身的骆秉章感到大去之日不远矣。一日,回顾一生坎坷,他写就了一幅自挽联,曰:“十载忝清班,由翰詹科道而转京卿,奉使遍齐州吴州汴州,回首宦途如梦幻;廿年膺外任,历滇黔鄂湘以莅巴蜀,督师平石逆李逆蔡逆,殚心戎务识时艰。”并交待骆肇铨在其逝后悬之于灵前。

崇实见证了骆秉章的最后时光,在给同治皇帝的奏折中,崇实奏道:“弥留之际,惟言邻氛未靖,环境窥伺,边防吃重,亟须慎以图维,自知沉疴难起,先作遗折,嘱奴才代进,并将总督印信移交奴才兼署,以免贻误,督臣即于是日亥刻溘逝。”在其自撰的《惕庵年谱》里也有同样的记录:“……冬月初七日,骆老犹过我面议南北防务,并请十二日代主鹰扬宴(科举四宴中的一种),孰知其归去即不能起床。迨十二日,予往视,已言语不清。随侍并无眷属。……至是老翁自料不起,即命仍将总督关防送归予处。予力持大局,不能不先为接管。正拟出奏,而老翁即于是日溘逝,只族侄孙一人在侧,真令旁观不忍……”

而姚永朴《旧闻随笔》述秉章离世事时,则突出的是他的为官廉洁。“公薨时室中止一布帐,簏存百金。询之司会计者,乃知公廉俸所入,多以周穷困之人。尝有廉吏罢官不能自存,为张罗千金,群不知所自来,至是乃知皆出诸囊橐云。”

同治六年(1867年)十一月十七日(公历12月12日),天呈异象,巨星陨落。一代晚清重臣骆秉章在成都病逝。终年七十五岁。

十二月二十五日,清政府才接到骆秉章去世奏报,“遽闻溘逝。披览遗章。良深震悼”的同时,谕旨称其“忠诚亮直,清正勤明”,并追赠骆秉章为太子太傅,给谥号文忠,照大学士的规格予以抚恤,同时入祀京师贤良祠。并于四川、湖南两省建专祠予以纪念。

感怀骆秉章一生对国家的丰功伟绩,清政府对其后人大加恩授。长子骆天保钦赐郎中,守丧期满后分配到六部任职;次子骆天诒钦赐举人,守丧期满后直接参与殿试;孙骆懋湘、骆懋勤、骆懋仁、骆懋勋均由六部安排官职。侄孙骆肇铨因本身就是候选县丞,官升知县候任。

后人评论:“骆文忠公扬历封圻,不携眷属,惟侄孙肇铨随侍。公殁后,温谕轸恤,二子四孙,均赏给科第官阶,肇铨亦蒙恩以知县选用。饰终懋典,荣及旁孙,他疆臣未尝有也。”

当年的骆公祠

05

骆秉章去世后,成都为之罢市。老百姓皆野哭巷祭,每家各悬白布于门前,或书挽联以志哀思。

《蜀海丛谈》中有一段描写很是感人:“有人民千余,欲入署一哭,为材官所阻。翌日,乃相与在照壁下设一棚,上供公神位。棚下终日千百人头缠白布,叩拜于地。阖城人家,悉揭去红纸门联,易以白纸,上书哀恸之词。府县官惶然以为此与国讳无异,饬街首沿门劝告,始揭去白联,仍不复张红联以示哀。嗣奉旨赏银五千两治丧,乃获归。柩由水道回粤。舟行所经城镇,人士夹道罗拜,香烟千里不绝。至夔府(奉节)时,舟忽滞于浅滩,绅民争去鞋袜,涉水扶舟,送入深处。”

王闿运《湘军志•川陕篇》也说:“秉章薨,省城士民如丧私亲,为巷哭罢市。其丧归,号泣瞻慕者所在千万数,自胡林翼、曾国藩莫能及也。”

类似的记载还有很多,大都是将骆秉章和汉代诸葛亮、唐朝韦皋并称为蜀中贤相,而后建起的骆公专祠,“蜀民亦呼之为丞相祠堂。虽三尺童子,入其祠无不以头抢地者。”

市井百姓如此,官员名士则以挽联形式对骆秉章的去世表示悼念。

著名湘军将领左宗棠在骆秉章府上做了六年幕僚,因骆识拔而迅速在官场崛起。他写下了:一曰“公为诸葛一流,尽瘁鞠躬,死而后已;我侍文忠数载,感恩知己,生不能忘”;二曰“遗爱在川湖,倡议早为天下首;中兴诸将相,推诚咸知老臣心”,在寄托哀思的同时,表达对恩师功绩的肯定,人格的钦佩。

成都将军崇实虽是满人,但作为骆秉章的下属和同事,一直和骆推心置腹,相处和衷,他写下了:“报国矢丹忱,古称社稷之臣,身有千秋公不愧;骑箕归碧落,气引星辰而上,目营四海我何依。”高度评价了骆秉章的一生,又表达了对骆离世的哀悼、惋惜和无助之情。

广东巡抚蒋益澧曾是骆秉章爱将,他写下了:“文潞国位业相同,仰七省声威,佑我湘江犹再造;武乡侯经纶未竟,痛三朝元老,如公岭海更何人。”悲痛之情,溢于言表。

大书法家,诗人何绍基写下了:“台馆饫清谭,一生学行惟虚己;疆圻资硕望,盖世勋名不爱钱。”点评了骆公认的两大美德:屈已从人和廉介持公,可谓一语中的。

其余的追思联不一一枚举,所有挽联都由骆秉章幕僚陈兴铖辑成《挽言录》一册收藏。

骆秉章的灵柩何时抵达广东不知,只知其子骆天保、骆天诒请天诒的岳父,道光十五年进士,东河河道总督苏廷魁拟写了神道碑,将骆秉章与原配夫人陈氏合葬于佛山南海罗村镇沙坑乡(今芦塘村委会雅三村东面山岗)祖墓,其后人、当地官员及老百姓常往凭吊。

重修后的骆公墓

骆秉章一生戎马,多年征战在外,与家人聚少离多,病逝时只有侄孙一人送终。现在他可以和家人长相厮守了。督川七载,虽军功卓著,地位显赫,他心头最想的也是回老家调养身体,颐养天年,但就是这个普通的愿望也一直无法实现。现在他再也不需要同治皇帝和慈禧太后批准了。

终于开缺了。


相关文章